范闲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注意到那个猫猫头像的。
不是最开始的几条评论,那时候他刚在平台上发第一章,阅读量惨淡得像国企食堂周末的客流。评论席零零星星几条“加油”“沙发”,他每条都看,每条都回,热情得像第一天入职报到。后来慢慢有了些固定读者,有人在评论区认真分析剧情,有人催更,有人骂主角太蠢,他都觉得新鲜,觉得有趣,觉得隔着网线和屏幕的那头,是一群活生生的人。
而猫猫头像的李承泽,是从第七章开始出现的。
那章范闲写了主角在雨夜里等一个人,等了整夜,那人没来。他自己写的时候眼眶有点酸,发出去之后有点忐忑,觉得是不是太矫情了。凌晨两点他刷新页面,新的评论冒出来,猫猫头像,说:“主角等了整夜,我也看了整夜。他等的人没来,我等到了天亮。”
范闲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它写得有多好,也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而是那种感觉——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隔着千山万水,读懂了你在字句之间藏起来的那一点点情绪。他写网文这事儿,身边没人知道。国企办公室里,他是那个做事稳妥、话不多、偶尔帮同事修修电脑的小范。没人知道他夜里会变成另一个人,会为笔下的人物掉眼泪,会在凌晨三点盯着屏幕上的评论傻笑。
李承泽从那天起,像长在了他的评论区里。
每章必评,每评必长。范闲甚至开始期待发新章节,不只是因为写作本身的快乐,而是因为发完之后,过不了多久,那个猫猫头像就会出现,带着一大段文字,有时候分析剧情,有时候猜测伏笔,有时候只是说一句“今天这章写得真好,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觉得好”。
范闲建了个书粉群,想着把读者们聚在一起,大家聊聊剧情也挺好。群里陆陆续续进来几十个人,范闲翻了翻成员列表,看到猫猫头像也在,群名片写着“承泽”。他笑了笑,没去私聊。不是不想,是不太敢。他觉得那个能读懂他文字的人,大概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高高瘦瘦的,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就是这么想了。
后来是李承泽先找的他。
私信弹出来的那个晚上,范闲正在改稿子。消息提示音一响,他瞄了一眼,名字是“承泽”,头像还是那只猫。他心跳快了一拍,点开。“大大好,我是承泽,群里的那个。想问一下下一章的更新大概什么时候呀?”范闲回了房间。李承泽又回了个谢谢。很简单,很客气,很正常的读者和作者之间的对话。
但第二天,李承泽又发了消息。这回不是问更新,是说上一章里某个细节写得好,他反复看了好几遍。范闲回了,话也不多。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私聊慢慢从讨论剧情变成了分享日常。李承泽说今天单位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范闲说他今天加班到很晚。李承泽发了个猫猫叹气的表情包,范闲回了个狗头。
范闲不知道这算什么。他只知道每天晚上打开微信,看到李承泽的头像上有红色数字,他就会不自觉笑起来。那种笑是藏不住的,嘴角自动上扬,心里有个地方软绵绵的。
李承泽说他唱歌好听。范闲一开始不信,网上谁不说自己唱歌好听。直到李承泽发来第一条语音,三十几秒,没前奏没铺垫,开口就是一句“想把你留在这里”。声音沉沉的,带一点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凑在耳边唱的。范闲戴着耳机,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听完,又听了一遍,再听了一遍。他按下语音条上的小圆点,进度条往回跳,那句“想把你留在这里”在耳机里循环播放。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李承泽的声音的。也许是某天深夜,李承泽发来一首歌,唱到最后笑了场,轻轻骂了自己一句“又唱错了”,然后那声笑尾音上扬,像猫爪子在心里挠了一下。也许是某个周末的下午,他发了条消息抱怨稿子改不动了,李承泽直接发来一段即兴的小调,没歌词,就哼哼几句,旋律简单得像小孩在哼歌,但他听着听着就不烦躁了。
他开始期待李承泽的语音。不是期待,是渴望。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身体里长出了一只小动物,每天到了某个时间就会竖起耳朵,等着那个声音出现。如果等不到,那只小动物就会蜷起来,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难受。
网恋这件事,范闲从来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是那种传统的人,觉得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见面,约会,牵手,慢慢来。但李承泽让他破了例。一开始只是语音,后来是视频。第一次视频通话之前,范闲洗了头,吹了发型,换了三件t恤,最后选了件最简单的白色。他甚至在脸上涂了素颜霜,涂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又去洗了,洗完又涂了。他爸知道他这样,大概会说“范闲你是不是有病”。
视频接通的那一刻,屏幕里出现了一张脸。不是他想象中高高瘦瘦的女孩子,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眉眼很好看,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像也在紧张。两个人对着屏幕傻笑了十几秒,谁都没先开口。最后还是李承泽说:“你长这样啊。”范闲说:“你长这样啊。”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那次视频聊了很久,从晚上九点聊到凌晨两点。李承泽说话的时候,范闲就看着他。屏幕里的光线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他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范闲想,他好喜欢这张脸。不,不是喜欢这张脸,是喜欢这张脸笑起来的样子,是喜欢这张脸对着他笑。
夏末的时候,李承泽表白了。
消息发来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范闲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一个人这样直白地要求,要他的喜欢,要他的心,要他的以后。李承泽说:“范闲,我们在一起吧。”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好像这件事已经确定了一样,只是通知他一声。
范闲盯着屏幕,心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腔。他想了很多,想网恋不靠谱,想没见过面,想万一被骗了怎么办。但那些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另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压过去了——他想试试。他想和李承泽试试。
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在一起的第一个月,是范闲二十八年人生里最上头的三十天。
他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上厕所,是摸手机看李承泽有没有发消息。李承泽通常比他醒得早,会发一条“早”或者一个猫猫伸懒腰的表情包。范闲会回“早啊宝宝”,发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肉麻,但就是忍不住。他以前从来不用“宝宝”这种词,觉得那是别人家情侣的称呼,和他范闲没关系。但在李承泽这里,这个词很自然就出口了,像是身体里一直藏着的一个开关,被李承泽按了一下,就开了。
他们开始视频通话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聊很久,有时候只是开着视频各做各的事。范闲写稿子,李承泽在旁边看书或者打游戏。范闲偶尔抬头看屏幕一眼,看到李承泽正在低头翻书,睫毛垂下来,灯光打在他侧脸上,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个人,真的在和我谈恋爱吗?
李承泽给他唱了好多歌。
范闲把那些语音一条条收藏起来,存了一个文件夹,起了个名字叫“猫的歌”。他不敢让别人知道这件事,甚至不敢让自己太认真地去想这件事。因为一旦认认真真去想,他就会意识到自己有多喜欢李承泽,而这种喜欢是没有道理的,是不讲逻辑的,是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不该有的那种毛头小子式的、不管不顾的热烈。
他开始写小说里那个男主,也开始变得不一样了。读者说主角最近恋爱了,字里行间都是甜味。范闲看到这些评论笑了笑,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继续写,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喜欢,都写进主角的眼睛里。
可是秋天来的时候,有些事情变了。
说不清楚是从哪一天开始的。范闲发了一条消息,李承泽隔了六个小时才回。范闲又发了一条,李承泽只回了最后一句,前面的内容像没看到一样。范闲告诉自己他在忙,谁没有忙的时候。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情况没有好转,反而一天比一天糟。消息发出去像石子扔进了深井,很久很久才能听到一声沉闷的回响,有时候听不到回响。
范闲开始数时间。他发出一条消息,然后看手机上的时钟,看分钟数字一格一格跳。十分钟,一小时,两小时,半天,一天。他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突然就这样了。昨天还好好的,前天还好好的,上周还好好的,怎么说冷就冷了。
他想问,又不敢问。怕问了显得自己太粘人,又怕不问是因为答案他已经知道了。他去翻聊天记录,翻到上个月的语音,李承泽唱了一整首《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当时他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听来,像是一把钝刀在心上慢慢磨。
终于有一天,他没忍住。
消息发了一大段,很长,写了很多字,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你为什么最近不怎么理我了。”他打了几遍,删了几遍,最后发出去的版本已经删掉了很多原本想说的话,只剩下一些干巴巴的字句,像一份措辞克制的公函。但即便这样,他还是觉得字字都是卑微的。
李承泽回得很短,说最近事情多,说不是故意的,说他想多了。范闲看着那个“你想多了”,觉得喉头发紧。他想说我没有想过,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回了个“好吧”。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李承泽确实好了几天。消息回得快了,语音也发了几条。范闲以为风暴过去了,甚至开始嘲笑自己想太多。但过了没几天,一切又回到了原样。甚至更差。消息从隔几小时回到隔半天回,从隔半天回到隔一天回。范闲发了一堆,李承泽只回最后一句,像一台只接收最后一个指令的机器。
他们吵了第一次架。
与其说是吵架,不如说是范闲一个人在委屈。他说了好多话,说了近一个月来的所有感受,说他不喜欢这样,说他每天都很难受,说他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他打了很多字,字字都用了力气。李承泽隔了很久回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范闲盯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一切都可笑起来。他想说不是他太闲了,是他太喜欢了。喜欢到变成了一个等着别人施舍注意力的可怜虫。喜欢到连自己都开始讨厌自己。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打了几个字:“我们分开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铃声。范闲看了一下来电显示,是李承泽的电话号码。他犹豫了几秒,接了。
李承泽在电话那头哭了。
不是那种小声抽泣,是哭出声了,声音闷闷的,像把脸埋在了枕头里。他说“范闲你别这样”。就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地说,“你别这样”,“你别这样”。范闲握着手机,听着那边断断续续的哭声,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想说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多难受,想说你这一个月是怎么对我的,想说很多话。但所有的情绪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一句:“好了不哭了,我们不分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在苦笑。因为他知道,如果李承泽不哭,不打电话,不发那个语音,他就真的会放手。但李承泽偏偏打了这个电话,偏偏哭了,偏偏让他听到了那个声音里藏着的不舍。他不知道那不舍是真是假,但他无法抵抗。每次都无法抵抗。
一年后。
范闲以为他已经放下了。
这一年里他好好上班,好好写网文,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一切看起来都回到了正轨。他和书粉群的读者们还是经常聊天,有人问起“承泽”怎么好久没出现了,他回了个“可能忙吧”,轻描淡写得像一个称职的前任。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回不去的。比如他写小说的时候,再也没写过雨夜的等待。比如他看到猫的表情包,手指会顿一下。比如深夜偶尔会梦到一个人,看不清楚脸,但那个声音很熟悉,在梦里给他唱歌。
他骗自己说忘了。但一个人的微信没有删这件事,本身就是没有网的铁证。他说不清楚为什么舍不得删,就好像删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就好像留着就还有一点什么可能。虽然他知道这个“什么可能”不过是自欺欺人。
新年的那一天,手机响了。
李承泽的头像在消息列表里跳出来,只发了四个字:“新年快乐。”范闲看着这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他骂自己没出息,都一年了,怎么看到个名字还能这样。他回了“新年快乐”,客气得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没有多的话,没有表情包,没有标点符号的变换。
情人节那天,李承泽又发了:“情人节快乐。”范闲照常回复,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他想问你想干什么,想问你是群发的还是只发给我一个人,想问你还记不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视频里对着笑。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回复了同样的话。
然后是两个多月的沉默。
那天深夜,范闲在写网文的更新。凌晨一点多,困意上来了,脑子却还在高速运转,想着主角下一步该怎么办。这时候微信提示音响了。他拿过手机一看,是李承泽的消息。内容只有五个字:“咱们结婚了。”
范闲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揉了揉眼睛,屏幕上的字还是“咱们结婚了”。五秒钟后,又来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吧。”合起来是“咱们结婚吧”。他发了个“?”过去。李承泽很快回了:“范闲,咱们结婚吧!”
这句话后面的感叹号,和他记忆里那个偏爱用句号的人不太一样。范闲盯着这行字,觉得心脏跳得有点太快了。他想说你是不是喝多了,想说你是不是在玩真心话大冒险,想说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但最后打出来的话却是:“怎么结?你最近玩的什么游戏里嘛?”他故意把气氛弄轻松一点,因为如果不这样,他就会认真,一认真就会受伤,他已经不想再受伤了。
李承泽说:“就先谈两年再结婚。”
范闲打完“我天”之后,停顿了好几秒,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我天?真结?你认真的李承泽?!”李承泽回了一个“嗯”。
范闲深吸一口气。他告诉自己冷静,告诉自己这个人已经让你失望过两次了,告诉自己不要因为深夜的冲动又重蹈覆辙。但他还是一字一句打了很多话发过去:“结婚不是过家家,要考虑好多问题。房子、工作、在哪生活,还有我们两个人到底合不合适。以后遇到问题要共同面对,不能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冷暴力,不能把话憋着不说,不能……”
他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说的这些,听起来好像已经在认真考虑这件事了。他在考虑他们的未来,他会认真考虑他们的未来,即便过去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件事大概率不会有好结果。
他说:“当然,我们可能依旧会重蹈覆辙。但我好奇你大半夜不睡觉突然给我发结婚什么意思,我寻思着愚人节已经过去了来着。”
李承泽没接他的话,隔了一会儿发来一句:“你喜欢我嘛?”
范闲看着这行字,觉得又好笑又苦涩。他想说“喜欢”,很简单的一个词,两个字,说出来就好了。但他没有。他反问:“那你呢?喜欢我嘛?”他想听到李承泽先说。不是因为计较谁先开口,而是他真的不确定了。经历过两次分手,两次冷暴力,无数次消息石沉大海的等待,他真的不确定李承泽对他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李承泽很快回了:“喜欢。”
范闲盯着那两个字,抿了抿嘴唇。喜欢。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没有为什么喜欢,喜欢多久,有多喜欢。就是“喜欢”。像是在回答今天吃了没,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问题,轻飘飘的。范闲觉得胸口闷闷的。他想相信这两个字,很想很想。但他知道隔着屏幕,谁也不知道对方说的是真心还是假意。他想看着李承泽的眼睛听他说,想知道他说“喜欢”的时候眼睛里有没有光,想知道他在说这个词的时候是不是认真的,是不是会脸红。
李承泽接着发消息,语气像在抱怨:“你都不找我玩。”范闲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苦笑了一下。他不找你玩?他怎么找?每次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每次热情被浇灭,每次主动换来的都是被动。他不是一个不会累的人。他打字说在攒钱。这是实话,他确实在攒钱。想过见面,想过很多次,想过来回机票多少钱,住什么酒店,去哪里吃饭,见了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他甚至在手机备忘录里写过一份清单,第一条就是“攒够五千块就去找李承泽”。后来那份清单被他删了,在第一次分手之后。
然后他没忍住。像是堤坝被洪水冲开了一个口子,那些积攒了很久的情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他给李承泽说了最近一件很委屈的事情,关于工作的,关于被领导穿小鞋,关于加班加到胃出血还要被说不够努力。他很少跟别人说这些,他习惯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着,因为他觉得说了也没用,没有人真的在意。但那天晚上,对着屏幕那头的李承泽,他忽然很想说,很想把这些委屈都说出来,想让那个人知道他也需要被安慰。
消息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
李承泽又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是不回了。没有任何回应,没有安慰,没有“你怎么了”,甚至没有一句敷衍的“别难过了”。范闲等了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终没有新的消息进来。
他没再发。
他不想再问“你怎么不回消息”了,因为答案他已经知道。不是忙,不是没看到,是不想回。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不在意。他发的那些话,那些委屈,那些需要被看到的东西,在李承泽的世界里,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涟漪都没有,直接沉底了。
他不知道李承泽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只是深夜无聊了,想起有他这么个人,随便发了一条消息。也许“结婚”两个字,和李承泽世界里很多话一样,说出来不需要经过心脏,只是嘴巴一张一合的事情。也许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每一次都像一阵风,吹过就算了,留下一地落叶让别人扫。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梦里是李承泽。不是穿着西装或者什么好看的衣服,就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白色t恤,坐在一把旧藤椅上,脚边放着一小篮紫葡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李承泽的侧脸上,他的手指沾着葡萄汁,嘴唇也是紫色的。他低头咬一颗葡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范闲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就这么看着。李承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迎着光看向他。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映着窗外的蓝天和云,还有小小的自己。李承泽没说话,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像是认识了他很久,像是什么都不必多说,像是所有的伤害和疏离都不曾存在过。
范闲在梦里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原地,看李承泽继续低头吃葡萄。阳光很好,葡萄很紫,那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
这就是梦的全部。
醒来的那一刻,凌晨四点多,外面还是黑的。范闲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空荡荡的,又满满当当的。他想笑又想哭。笑自己一个快三十岁的人了,被一个没见过面的人折腾成这样,在梦里都放不下。哭是因为他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真的见到李承泽,他大概会走过去,把那篮葡萄拿开,蹲下来看着他眼睛,认认真真问他一句话。不是“你喜欢我吗”,不是“你能不能不要走”,不是“你为什么不回消息”。
是那句最开始的开场白,那个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那个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没有问出口的曾经。
我们之间有爱吗。
屏幕暗下去,出租屋里很安静。隔壁传来不知道哪一户的打呼声,窗外有条狗在远处叫了几声又安静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范闲的脸上,他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模糊的,扭曲的。微信里李承泽的头像安静地躺在一堆消息的最下面,像最后一颗没有吃完的葡萄,紫色的,已经熟透了,开始微微发皱,但如果你咬开它,会发现里面还是甜的。
他不知道有一天真的会有哪一天。
也许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