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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泽随笔合集- 第28章 范闲 你还爱我嘛-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8章 范闲 你还爱我嘛
    李承泽站在范闲面前的那一刻,范闲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

    不是那种光怪陆离的梦,是那种太逼真了反而让人怀疑的梦。初夏的风吹过来,裹着小区绿化带里不知名花树的香气,灰色风衣的衣角被吹起来一点,露出里面深色的内衬。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范闲刚睡醒没多久,脑子还是混沌的。他下午两点多醒的,在床上刷了半小时手机,磨磨蹭蹭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卫衣就出了门。没戴眼镜,周围的一切都是柔和的、模糊的,像隔了一层薄雾。他只想下楼找个地方吃口饭,脑子里想的是小区门口那家面馆的牛肉面,加个荷包蛋,完美。

    刚走出单元楼没多远,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拦住了他。

    “你好,请问一下,56号楼在哪里?”

    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有点闷,但那个音色——沉沉的,带一点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一道闪电劈进了范闲的脑子里。他下意识地伸手指了指身后:“在那边。”

    他刚说完这句话,对方忽然笑了。不是大声的笑,是眼睛弯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然后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范闲。”

    这次不是问路。这次是叫他的名字。

    范闲停住了。他转过头,眯着眼睛看向面前这个人。没有眼镜,他看不清,但心跳已经在加速了,像有一个小锤子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敲。对方伸手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张他只在手机屏幕上见过的脸。眉眼很好看,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李承泽。

    范闲觉得自己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李承泽往前走了一步,手搭在他肩膀上,力道轻轻的,像在确认他是真实的。“好久不见,”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点点范闲听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在叹气,“你瘦了。”

    范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李承泽收回手,插进风衣口袋里,歪着头看他,表情像只偷到鱼的猫:“想见你,就来了。”

    “就来了”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出门走走一样简单。范闲想起他们之间的距离,高铁将近五个小时,飞机一个多小时,但从机场到市区还要一个多小时。他就这么“就来了”。

    范闲站在那里,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赶紧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潮湿逼回去。他说:“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就没有惊喜了。”李承泽看着他,目光很认真,“怎么,不欢迎?”

    “没有。”范闲说,声音有点哑,“没有不欢迎。”

    他想说点什么,但脑子还是乱糟糟的。他想问你来多久,想问你住哪里,想问你这次来是为了什么,想问你是不是又像以前一样,来一下就走,走完之后又消失。但这些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也没说出来。他只是看着李承泽,看着他站在小区的水泥路上,背后是初夏的阳光和几棵歪脖子树,灰色的风衣在风里轻轻晃。真实的,具体的,活生生的,不是屏幕里的,不是语音里的,不是梦里的。

    “你好像也瘦了。”范闲说。他说完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

    李承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他见过很多次,在视频里,在语音的时候想象中,但从来没有这么近地、面对面地见过。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光,还有他小小的倒影。

    范闲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好香。柑橘味的,像是刚洗完澡不久,又像是喷了一点香水,淡淡的,随着风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吃饭了吗?”范闲问。

    李承泽摇摇头:“还没,飞机上吃了一点,不顶饿。”

    范闲“哦”了一声,然后说:“那走吧,我带你去吃火锅。”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还记得。你答应过他的。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你说过等他来了你要请他吃火锅,要带他吃遍你所有觉得好吃的东西。你记得,他一直都记得。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范闲不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那个笑很好看。

    火锅店是范闲常去的一家,他吃过很多次,觉得味道不错,价格也合适。他特意选了包厢,不是因为他有多少钱,是因为他觉得和李承泽坐在大堂里被人看着会很奇怪。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就没有一个明确的定义,不是朋友,不是恋人,不是前任,不是现任,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坐在包厢里安静一点,不用面对别人的目光,不用解释什么。

    服务员拿来菜单,范闲接过去,一边翻一边说:“我记得你喜欢吃毛肚和虾滑,对吧?”他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记得太清楚了。他没有刻意记,但这些信息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抹不掉。

    李承泽支着下巴看他,点了点头:“你记性还挺好。”

    范闲低着头继续点菜,没接这句话。他把菜单上觉得好吃的都勾了一遍,又加了两份李承泽喜欢的东西,然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说先这些,不够再加。服务员出去了,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锅底还没上,菜也没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桌子。范闲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在微信上,在语音里,在视频中,他觉得和李承泽什么都能聊,能聊一整天不带停的。但真的面对面坐在一起了,那些话反而都藏起来了,像怕见光的小动物,缩在角落里不出来。

    沉默了几秒,范闲开口了:“那个,你……这身还挺好看。”他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这句话蠢得要命。他今天穿得很随便,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也没怎么打理,跟刚睡醒的样子差不多。反观李承泽,灰色风衣,里面是件深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上走下来的。范闲忍不住想,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大概很像一个天一个地。

    李承泽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形。范闲看到他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问他:“笑什么。”

    李承泽还是支着下巴的姿势,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然后说:“觉得你很可爱。”

    范闲觉得耳根有点热。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菜单,其实菜单上什么都没有,他就是不好意思了。“还好吧。”他说,声音尽量显得无所谓。

    服务员端着锅底和菜进来了,暂时打破了包厢里的微妙气氛。锅底的红油翻滚起来,热气腾腾的,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得潮湿而温暖。范闲把毛肚倒进锅里,又把虾滑一勺一勺地舀下去,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觉得自在多了,因为手上有点事情做,不用一直想着该说什么。

    李承泽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

    范闲以前在视频里见过他吃饭,但镜头总是隔着一层,看不真切。现在他就坐在对面,火锅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但他的动作是清晰的。他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几秒,然后放进嘴里,睫毛微微垂着,嘴唇因为辣而变得更红了一点。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口的味道,不会一边吃一边看手机,也不会狼吞虎咽。范闲看着看着,脑子里冒出一个词,很俗,但他觉得用在这里很合适。

    秀色可餐。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低下了头。

    吃完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范闲付了钱,李承泽站在店门口等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范闲走出来,看到那个影子,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他真的来了,他真的在这里,他真的站在我的城市里。

    “带你去逛逛夜市?”范闲问。

    李承泽把口罩重新戴上了,但这次他没戴口罩的部分和上次不一样,他的眼睛在笑。“好啊,”他说,“你带我。”

    夜市离火锅店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范闲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他本来想带李承泽去坐车,但想想这个点路上堵得要命,走路反而更快。而且他不赶时间,李承泽大概也不赶时间。

    “那个是我们这边的地标建筑,”范闲指着远处一个亮着灯的高楼,“晚上会变色,从红色变成蓝色再变成绿色,像那种劣质的霓虹灯。”

    李承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笑了一声:“你对自己城市的东西就这么评价?”

    “实事求是嘛。”范闲说,“不过白天看还行,就是个正常的楼。”

    他们走过一条两边都是小吃摊的路,空气里混合着烤串、臭豆腐和糖炒栗子的味道。范闲问他想不想吃,李承泽说刚吃完火锅不饿,但看到糖葫芦的时候停了一下。范闲注意到了,走过去买了一根递给他。李承泽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声音闷在口罩后面,但眼睛弯了一下。

    范闲想,他大概永远都会记住这个画面——李承泽站在夜市的路灯下,手里举着糖葫芦,路灯把他的头发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街灯、有人群、有所有热闹的东西,但范闲觉得,那些都没有他亮。

    范闲给他介绍这座城市,说这边有个公园春天的时候樱花很好看,说那边有个老街里面全是卖旧货的,说附近有个古镇坐车半小时就能到。他说明天可以带你去这里,后天可以去那里,还有个地方他也没去过但听说不错,可以一起去看看。他说了很多,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讲给他听。

    李承泽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点点头,说“好啊”,“听起来不错”,“我很期待”。三个很普通的词,但范闲听着觉得心里有个地方慢慢变满了。像是干涸了很久的河床,忽然有水流进来,缓缓的,温柔的,一寸一寸地浸润着每一道裂缝。

    晚上九点多,街上的灯都亮全了。范闲想起来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住酒店?”

    李承泽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偏过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明暗交界的地方线条很好看。“也可以住你家。”他说,语气随随便便的,好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范闲愣了一下。他脑子里飞速地过了几个信息:他的出租屋是一室一厅,很小,床是一米五的,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会有点挤。客厅的沙发是他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一百五十块钱,硬得像石头,躺上去翻个身都硌骨头。但他说:“我出租屋,就一个房间……不过我可以睡沙发,你睡卧室。床单我今天刚换的来着。”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点,像是怕被听出什么。但床单确实是今天刚换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换,可能只是习惯,每周都会换一次。也可能是有一种预感,他在等什么人,虽然他自己从不愿意承认这种预感存在。

    李承泽笑了一下,很轻很短的笑,但范闲听出了那个笑里的意思。“行,”李承泽说,“那我拿一下我的行李去。”

    “你行李在哪里?”

    李承泽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忽然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倒退着走,脸上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表情。“你们小区保安室,”他说,“到了就先把东西寄存在那了,万一你不收留我呢。”

    范闲忍不住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不收留你了。”

    “万一嘛。”李承泽继续倒退着走,风衣在夜风里微微飘起来,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被风吹动的植物,好看的,但也在晃。

    “小心后面有人。”范闲提醒他。

    李承泽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然后退了回来,和范闲并肩走在一起。他没再说话,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了很多,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范闲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柑橘味,淡淡的,像切开一个新鲜橙子的瞬间散发出来的那种清香。他忽然想到,他们俩好像差不多高。以前视频的时候看不出来,现在站在一起才发现,视线基本是平的,他看着李承泽的眼睛不需要抬头也不需要低头,刚刚好。

    李承泽的头发在路灯下看起来很好摸的样子。不是那种打了发胶硬邦邦的,是蓬松的、软软的、大概手指插进去会很舒服的那种。范闲看了几秒,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想什么呢?”李承泽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笑着问。

    范闲的脑子还没从那个“头发看起来很好摸”的念头里转出来,嘴比脑子快了一步:“想你。”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两个字太直白了,太重了,不像他平时会说的话。他平时会把这些话藏起来,藏在玩笑里,藏在沉默里,藏在那些说了跟没说一样的废话里。

    李承泽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笑了。“我不就在这嘛?”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范闲看着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觉得有些话不用说了,至少现在不用。

    回去的时候范闲在小区门口买了奶茶。他指着一家小店说这家的奶茶好喝,珍珠很q弹,茶味重奶味轻,是他喝过的最好的。李承泽点点头,接过去喝了一口,说确实不错。范闲看到他喝奶茶的样子,又想笑了。他觉得自己今天好像变得很容易笑,明明平常不是一个这么爱笑的人。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半了。范闲打开门,侧身让李承泽先进去。李承泽站在玄关处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客厅扫到厨房,从厨房扫到卧室的门,然后落在那张二手沙发上。他看得很认真,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打量,是真的在看,在感受这个空间。

    范闲的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但他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像个绿色的帘子。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列,电脑桌面上没有多余的图标,茶几上摆着一个他从景德镇带回来的小杯子,白色的,上面画着一枝青花。所有东西都有它的位置,所有位置都刚刚好。

    “你随便坐。”范闲说,弯腰把茶几上的杂志收起来。

    他直起身的时候,一回头,一大束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苏格兰玫瑰,深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灯光的照耀下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花束包装得很精致,深灰色的纸衬着暗红的花,低调又张扬。

    范闲愣住了。

    李承泽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那束花,表情有点不好意思——范闲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像是不确定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

    “见面礼。”李承泽说。

    范闲看着那束玫瑰,看着那些花瓣,看着包装纸上或许因为一路提着而出现的细小褶皱。他的喉咙又开始发酸了。他伸手接过去,花束比他想象的要重,抱在怀里的时候花瓣蹭到了他的下巴,软软的,凉凉的。

    “谢谢。”他说。两个字,声音有点哑。

    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快,很重,像擂鼓。他想,就这么大点儿的出租屋,这么亮的一盏灯,这么安静的一个夜晚,他抱着李承泽送的花,李承泽站在他面前。这一刻,他等了多久?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

    晚上洗漱完,范闲抱着被子和枕头准备去客厅沙发。他从柜子里翻出冬天用的厚被子,因为沙发太硬,厚一点躺上去会稍微舒服一点。他把被子夹在腋下,正要往外走,李承泽从浴室出来了,头发还湿着,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

    “你去哪?”

    “睡沙发啊。”范闲说。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说:“都是男人,怕什么。”

    范闲想说不是怕,是觉得不合适。但他说不出来具体哪里不合适。他犹豫了一下,把被子又放回了柜子里。

    一米五的床躺两个成年男人,确实有点挤。范闲躺在左边,李承泽躺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掌的距离。关了灯,窗帘透进来一些外面的光,把房间镀上一层淡淡的蓝色。范闲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困意早就被他那杯奶茶和这一天所有的情绪驱散得干干净净。

    他这段时间一直挺困的。每天写网文写到很晚,白天上班,日复一日,像个没有感情的陀螺。他以为自己躺下就能睡着,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眼睛闭上又睁开,闭上又睁开,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每一帧画面。从小区楼下那个问路的身影开始,到他端着糖葫芦在路灯下笑的样子,到最后他递出那束玫瑰时的表情。

    所有的画面都清清楚楚,像高清视频一样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你没睡着?”李承泽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

    “嗯。”范闲说,“你也没睡着?”

    “睡不着。”李承泽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他,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你打呼吗?”

    “不打。”范闲说。

    “那还好,我怕你打呼我会踹你。”

    范闲笑了一声:“你敢踹我我就把你扔出去。”

    “你舍得?”

    范闲沉默了一秒。“不舍得。”他说,声音很轻。

    夜安静了下来。外面不知道哪户人家的空调外机在嗡嗡地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在这个不到二十平的卧室里,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范闲想到以前在视频里,他们也会这样躺着聊天,但那时候中间隔的是屏幕,是信号,是几百公里的距离。现在中间隔的只是空气,薄薄的一层空气,伸手就能够到。

    “李承泽。”范闲忽然开口。

    “嗯?”

    “你这次……打算待几天?”

    李承泽沉默了几秒,说:“看情况。”

    范闲没再问了。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尝不出是什么味道。他闭上眼睛,闻到了枕头上洗衣液的味道,闻到了李承泽身上残留的柑橘香气,闻到了这个房间里所有属于他的和不属于他的气息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他安心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才醒。窗帘透进来的光已经很亮了,范闲转过头,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但被子里还有温度,枕头上有几根细碎的头发,黑色的,比他自己的要软一些。他盯着那几根头发看了几秒,然后起床了。

    李承泽在阳台上,面前是范闲的绿萝们。他在用范闲的杯子喝水,站在阳光里,灰色的风衣脱了,只穿着那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听到动静,他回过头来,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和肩膀上,“醒了?你的绿萝养得真好。”

    范闲走过去,和他并排站在阳台上。楼下的桂花树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上来。他低头看了看绿萝,又看了看李承泽端着的那只杯子,那只他从景德镇带回来的、画着青花的白瓷杯。

    “那是我的杯子。”范闲说。

    “嗯,我用了一下,不可以吗?”

    “……可以。”

    李承泽笑了,把杯子递给他:“喝吗?还剩一口。”

    范闲看了一眼杯子里剩下的那口水,接过来喝掉了。他喝下去的时候感觉到杯口有一点很淡很淡的柑橘味,不知道是李承泽留下的还是他的错觉。

    接下来的几天,范闲带李承泽把这座城市和他的周边逛了个遍。第一天中午吃的是当地最有名的一家老字号,下午去了一个五A级景区,人很多,到处都是举着自拍杆的游客。李承泽走在前面,范闲跟在后面,两个人被人群冲散过几次,每次都是李承泽先发现他不见了,然后站在原地等他挤过来。范闲觉得这很像某种隐喻,但他不愿意想太多。

    他们一边走一边吃小吃,臭豆腐、烤鱿鱼、冰粉、凉糕,什么都吃,一点都不克制。李承泽吃着吃着会突然停下来,指着某个东西喊范闲的名字:“范闲,这是什么啊?你快来给我解说解说!”范闲跑过去,给他讲这个东西的历史,那个文物的故事,讲完之后李承泽会点点头,说“你好厉害”。范闲嘴上说“这都是百度上查得到的”,但心里很开心。他看到李承泽认真听的样子,看到他的眼睛因为好奇而亮起来的样子,觉得一切都值得。

    玩了一天回到家,两个人都累得不行。范闲瘫在沙发上说点外卖吧,李承泽打开了他的冰箱,看到了里面的鸡蛋、西红柿、辣椒和榨菜——空空荡荡的冰箱里就这么几样东西,像范闲这个人一样简单又乏味。

    “你不会天天点外卖吧?”李承泽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一点嫌弃。

    “就公司食堂吃,休息就点外卖,”范闲说,“我不太会做饭,你知道的。”

    他说完“你知道的”这四个字,才意识到以前在恋爱的时候聊过这个话题。他说过自己不太会做饭,只会煮面条和炒鸡蛋。李承泽当时说“以后我给你做”,那句话在当时的聊天记录里很不起眼,被其他甜言蜜语淹没了,但范闲记住了。

    李承泽从冰箱门后面探出头来:“番茄鸡蛋面可以吗?你喜欢吃的?”

    范闲坐在沙发上,看着李承泽探出来的那颗脑袋,头发有点乱,眼睛看着他,像在等一个答案。

    “可以的。”范闲说。

    李承泽围着范闲那条印着向日葵图案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冒着热气,他正在切西红柿,刀工比范闲好太多了,每一片都薄厚均匀。夕阳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腕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菜刀,稳稳当当的。范闲在旁边帮忙洗菜,一边洗一边跟他聊天。

    范闲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李承泽把面条下进锅里,在西红柿炒出汁之后加水煮沸,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然。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奢侈。一个快三十岁的人,下班回家,有人在厨房做饭,有人在等他吃饭。这件事普通吗?对很多人来说很普通。但对他范闲来说,这是他很长时间不敢去想的事,因为它太美好了,美好到他不觉得自己配拥有。

    面好了。两个大碗,面盛得满满的,汤底红红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范闲吃了一口,不是客气,是真的好吃。番茄的酸甜和鸡蛋的鲜浓混在一起,面条软硬刚好,比他楼下那家面馆的牛肉面好吃一百倍。

    “好吃。”范闲说,然后又吃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又重复了一遍,“真的好吃。”

    李承泽坐在他对面,也在吃面,听到他这么说,笑了。那笑容不是客气的那种,是眼睛弯起来的、下巴微微抬起的、带着一点得意和很多满足的那种笑。范闲看到那个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想让他一直这样笑。

    但他没说出来。

    ·

    假期过得很快。接下来的几天,范闲带李承泽去了隔壁城市,两个人早上坐高铁去,晚上坐高铁回,跑了一天,看了很多地方,拍了很多照片。范闲的手机相册里突然多了几百张照片,大部分是李承泽,李承泽站在古城墙前的样子,李承泽在小巷子里举着的样子,李承泽在山顶指着远方不知道在说什么的样子。

    范闲翻着这些照片,觉得这几天是他枯燥无味的生活里最开心的几天。不是之一,是唯一。他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这件事,但他的生活确实很枯燥。上班,下班,写文,睡觉。周而复始,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圆。公司里的同事觉得他性格闷,话少,不爱社交,不好不坏,就那样。他不觉得闷,他只是习惯了。但李承泽来了之后,那个圆突然被打开了一个口子,光从那个口子里涌进来,亮得他有点睁不开眼睛。

    假期最后一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急着睡觉。范闲提议下楼坐坐,李承泽说好。楼下有几把长椅,挨着绿化带的边上,平时很少有人坐,因为旁边就是一条小路,来来往往的人会看到你,范闲以前一个人坐在这里吹风的时候,总是有人路过时看一眼,那一眼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今天和李承泽一起坐在这里,他不会觉得尴尬。

    初夏夜的风很舒服,不凉不燥,带着远处不知名花树的香气。头顶上几颗星子零零散散地亮着,月亮不圆,缺了一块,像被人咬了一口的糯米饼。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天空,谁都没有说话。范闲觉得这样很好,安安静静的,不需要找话题,不需要填补沉默。沉默在这里不是空白,它是满的,被很多东西填满了,只是没有说出口而已。

    李承泽忽然转过头来看他。范闲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也转过头去。两个人的视线在月光下撞在了一起。

    “范闲。”李承泽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嗯。”

    “你还爱我吗?”

    四个字,没有铺垫,没有前奏,就这么直接地、赤裸裸地砸了过来。

    范闲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李承泽的眼睛,那双他在屏幕里看过无数次的眼睛,在语音里想象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就在他面前,近在咫尺。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很亮,里面映着天上的星子和月亮,还有他自己的脸。

    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地反问他:“那你爱我吗?”

    这不是试探,不是计较谁先说。他只是想知道答案。想亲耳听到,亲口承认,面对面地,没有屏幕,没有延迟没有误解没有任何可以隐藏的地方。

    李承泽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爱你。”

    三个字。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大概”或者“可能”或者“我想”。就是“我爱你”。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范闲,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很亮,很真,像月光下的湖水,你能看到底。

    范闲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他信了。

    过去所有的怀疑、犹豫、患得患失、夜里辗转反侧想不通的问题,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因为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声音是骗不了人的,这么近的距离,如果有一丝一毫的虚假,他一定能看出来。但他没有看到虚假,他看到了真诚。纯粹的、不掺杂质的真诚。

    一个很傻的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他爱李承泽。从那个猫猫头像开始,从那句“主角等了整夜,我等到了天亮”开始,从他开口唱第一句歌开始。一直,一直,没有停过。

    范闲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开心到藏不住的那个笑。他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大概很傻,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穿着大裤衩和人字拖,对着一个男人笑。

    但他不在乎了。

    “我也……”他说,顿了一下,笑意更深了,“爱你。”

    月光很亮,风很轻,五月的最后一阵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夏天的预告。远处有人在放歌,听不太清是什么旋律,只有断断续续的鼓点声传过来。

    李承泽伸手握住了范闲的手。指尖有点凉,但手心是热的。范闲回握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个人真实存在,确认这一刻真实发生,确认所有好的坏的、甜的苦的、分分合合辗转反侧的日日夜夜,最终把他们带到了这个晚上,这张长椅上,这片月光下。

    也许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变,也许再过几天李承泽就要回去,也许回到各自的城市之后一切又会回到原点。也许他们还会吵架,还会冷暴力,还会一次又一次地互相伤害。也许所有的“也许”都会发生。

    但今晚的月光是真的,握紧的手是真的,那句“我爱你”是真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