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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泽随笔合集- 第29章 柑橘与玫瑰-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9章 柑橘与玫瑰
    车子开了三天三夜。

    范闲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机举在车窗边,镜头追着窗外连绵不绝的山峦跑。那些山一座连着一座,深绿浅绿层叠交错,远处最高的那座顶上还缭绕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谁把云撕碎了撒在上面。他把这一段录了下来,又拍了几张照片,翻看的时候觉得每一张都差不多,但又舍不得删。

    “你不会要把我卖了吧。”范闲说,目光还停留在手机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一眼望过去,全都是山哎。”

    李承泽双手握着方向盘,闻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嘴角的弧度带着明显的笑意,像是被范闲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戳中了某个笑点。“那你看起来还挺有闲情逸致在拍风景?”他说,声音不紧不慢,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揶揄的味道。

    范闲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里那些连绵不绝的山峦照片,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更加连绵不绝的山峦,沉默了大概两秒。“哦……这倒是,”他拖长了尾音,“但也有可能是……就拍风景缓解一下紧张心情吧?”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自己的理由站不住脚但又懒得再编一个。

    李承泽笑着点了点头,那声“嗯”拖得很长,像在说“行吧,我信了”。范闲看到他笑的样子,自己也跟着笑了。车窗外的风灌进来,把两个人都吹得眯起了眼睛。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范闲没听过,但旋律很好听,懒洋洋的,和这条越来越窄、越来越安静的山路很配。

    路上的第三天,范闲已经不再数经过了多少个隧道了。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有时一格,有时完全没有,但奇怪的是他并不焦虑。以前他是一个对信号很敏感的人,总觉得手机要是没网他就和这个世界失联了,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随时会找上他。但在这条路上,那些“重要的事”忽然变得不重要了。国企的微信群安静了两天,没人找他。网文的评论区他也没看,不知道读者们有没有在催更。他就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路,看着山,看着云,看着旁边开车的李承泽。

    李承泽开车的时候很专注。不是那种紧张的专注,是很松弛的专注,像这件事他做了很多遍,早就熟练了,但依然会认真对待。他的侧脸在光线的变换中忽明忽暗,睫毛很长,偶尔眨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范闲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视频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屏幕里的这张脸,觉得好看,觉得不真实。现在不真实的感觉少了一些,但好看的感受一点没变。

    到了岛上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多。车子驶过一段不长的堤路,两边都是水,夕阳的光铺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随着波浪轻轻起伏。范闲把车窗摇下来,海风猛地灌进来,咸腥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属于大海深处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都是新鲜的、干净的、没见过世面的空气。

    然后他看到了那座岛。

    不,准确地说,他看到了那座岛上的房子。一栋他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别墅,白色的外墙,大片的落地窗,屋顶是深灰色的,和远处天际线的颜色融为一体。房子前面是一大片草地,草地上有几棵他叫不出名字的树,再往前就是沙滩,沙滩的那头是海,海的那头是正在下沉的太阳。

    李承泽把车停好,范闲开门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因为坐了太久车,是因为眼前的一切太不真实了。他站在石子铺成的停车坪上,手里拎着自己的行李包,像个误入片场的群众演员,不知道该往哪站,也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李承泽走到他旁边,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肩膀。“走啊,愣着干嘛。”

    范闲“哦”了一声,跟着他往里走。一路上他的眼睛就没停下来过,看完了别墅看院子,看完了院子看远处的海,看完了海又回头看别墅。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像刘姥姥进大观园,那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惊叹,全写在脸上了。

    李承泽把门打开,侧身让他先进去。范闲走进去,第一反应是“好大”。不是那种夸张的大,是那种很从容的大,每个空间都留了足够的余裕,让人可以在里面自由地走来走去,不会觉得压抑,也不会觉得空。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海,夕阳的光穿过玻璃落在浅色的木地板上,整个房间都被染成了温柔的橘色。

    “我这个样子好像乡下来的吧。”范闲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之后转过头来看李承泽,脸上带着一种不好意思的笑容,像是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好笑,但又控制不住。

    李承泽靠在门框上看他,帽子摘了,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开了三天车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没有啊,”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很可爱。像个好奇宝宝。”

    范闲听到“好奇宝宝”四个字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下。他掩饰性地转过身继续参观,假装在看墙上的一幅画,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那幅画是一艘船,很简单的线条,蓝色的底,白色的帆。他盯着那艘船看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又过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该说点什么。

    “这画挺好看的。”他说。

    李承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那幅画。“我妈选的,”他说,“她喜欢海,也喜欢船。”

    范闲点了点头。他想问点什么,但又觉得现在不是时候。关于李承泽的家庭,他知道的很少。只知道家里开公司,挺有钱的,在大城市,有一个哥哥,爸爸很凶。这些信息零零散散的,像拼图里的几块,拼不出全貌,但能看出个大概的轮廓——那是一个和他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们把行李收拾好,天已经差不多全黑了。范闲站在卧室的窗前,看到远处海面上有零星的灯光,大概是渔船上或者对面岛上的灯火。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盐的味道,把窗帘吹得轻轻摆动。他深深地呼吸,把这股陌生的、属于这座岛的气息吸进肺里,好像这样就能把这里的一切都记住。

    晚上十点多,李承泽来敲他的门。说是门,其实是虚掩着的,他敲了两下就推开了,探进半个身子。“走,带你去海边。”

    范闲换了件外套,跟着他出了门。从别墅到海边只有几分钟的路,穿过那片草地,踩过柔软的沙滩,海浪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月亮很亮,不是满月,但光线足够了,足够他看清脚下的路,也足够他看清走在前面的李承泽的背影。

    李承泽走在前面几步的地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把手伸向他。

    范闲看着那只手,在月光下显得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伸手握住了,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刚好。

    他们牵着手穿过最后一段沙滩,走到一片比较平坦的地方。

    然后天空亮了。

    不是那种一点一点亮起来的方式,是在某一瞬间,整片天空忽然炸开了无数朵烟花。红的,金的,紫的,蓝的,大的像菊花绽放,小的像星星坠落,一朵接着一朵,一簇接着一簇,把夜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流动的画布。那些光落在海面上,被波浪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海面上也开出了烟花,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水里,上下呼应着,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对话。

    范闲没有拍照。他举着手机犹豫了两秒,然后把手放下来了。他觉得这样的画面不适合装进手机里,它的颜色、它的声音、它在空气中震动的感觉、它照亮一切的那一瞬的光,这些东西是手机拍不出来的。相机只能拍到光,拍不到看光的心情。所以他就站在那里,仰着头,安安静静地看。那些光落在他的脸上,明暗交替,把他的影子在沙滩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然后他感觉到手被轻轻拉了一下。

    他转过头。李承泽的脸在烟花的光里忽明忽暗,近在咫尺。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天上所有的烟花,还有他。然后那些烟花忽然都模糊了,因为李承泽吻了他。

    很轻的一个吻。嘴唇碰了一下,离开,又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试探什么。李承泽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海风的凉意和柑橘的味道,皮肤在烟花的光里呈现出一种暖玉般的光泽,范闲甚至能看到他鼻梁上被光照出的细小的影子。范闲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脑子里闪过一个很清晰的念头——这是他的初吻。

    他这辈子,快三十岁了,第一次接吻。

    在办公室里,同事偶尔聊起初恋、初吻这些话题,他总是安静地听着,不插嘴。不是不想说,是没什么可说的。他的人生前二十八年,在感情这件事上,是一张干净的白纸。他以为这张纸会一直白下去,直到他在网上开始写小说,直到那个猫猫头像出现在他的评论区,直到那张脸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直到这一刻,在这座不知道名字的岛上,在这片烟花下面。

    他把初吻给了一个他没见过面的、分过两次手的、让他哭过很多次的人。

    但给的是李承泽。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他就笑了。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睛,再从眼睛蔓延到整个心。给的是李承泽,他很开心。

    烟花还在放。一朵巨大的金色花火在他们头顶炸开,碎成千百颗流星往下坠。范闲睁开眼睛的时候,李承泽已经退开了一点距离,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目光飘了一下才转回来。他们第一次接吻,在这片烟花下面,在这个没有别人的岛上。

    “你嘴唇好软。”范闲说。说完他咳了两声,像是要把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收回去一样,但收不回去了。那两声咳嗽带着笑意,变得欲盖弥彰。

    李承泽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很深,整个人被烟花照得透亮。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起来,转过身和范闲肩并肩站着,屏幕上两个人的脸挨在一起,烟花在他们身后炸开。

    “看镜头。”李承泽说。

    范闲看向镜头的时候还在笑。快门声响了好几声,李承泽拍了好几张,范闲也拿出自己的手机拍了几张。他拍完之后翻看了一下,觉得自己笑得像个傻子,但又觉得这个傻子很好看。烟花、海、夜晚、两个人,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几张照片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等他以后在那些孤独的、漫长的、普通的夜晚里,一遍一遍地翻看。

    凌晨的海风有点凉了。他们坐在沙滩上,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某种古老而稳定的呼吸。涨潮的时候海水会漫上来一些,涨到离他们坐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退了,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李承泽靠在范闲的肩膀上。他的头发蹭着范闲的脖子,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和海风的咸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范闲从未闻过但觉得自己会记一辈子的气味。范闲把外套的一边扯过来盖在李承泽身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说这座岛是你的?”范闲问。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尽量显得平常,好像“我的朋友有私人岛屿”这件事是他日常生活中经常遇到的。

    “嗯。”李承泽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来,闷闷的,带着困意。

    “你家看起来很有钱哎。”范闲说。说完觉得这句话太直白了,但又收不回来了。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听说你还有个哥哥,你说你爸特别凶……那我们的事情,你们家里知道了会……”他的话断在这里,没说完。那个省略号里藏了很多东西,藏了“怎么办”,藏了“同意吗”,藏了“会不会为难你”,藏了一个普通人家庭和一个不太普通家庭之间所有他不知道怎么跨过去的距离。

    李承泽从他肩膀上微微抬起头来。“我妈同意,”他说,又加了一句,“我说过。我还给我姑姑说过,她也同意,也很开心。”

    范闲“哦”了一声。他想说点什么来回应这个消息,比如“那挺好的”或者“你妈妈真好”,但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说出来的却是:“但我还得攒攒钱,然后给你买大房子,买好多东西。”他说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份不太成熟但很真诚的承诺,一个成年人不太会说出口的那种,因为知道不切实际,但还是想说。

    李承泽靠回了他肩膀上,“房子我有好多套,”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车也有好多辆。”

    范闲沉默了大概两秒。“那挺好的……”他话说了一半,下半句没说出来的部分是:那我还有什么能给的呢?他把这句话咽回去了,因为说出来显得小气,也显得可怜。但这种感觉是真的,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是一种很小气的、不太好说出口的失落。他以为他在给李承泽一个未来,但李承泽本来就有一个比他好太多的未来。他手里攥着的那些东西,房子、车子、物质上的保障,在李承泽的世界里,根本不算什么。那他还能给什么呢?他能给出的东西,是不是都是李承泽已经有了的,甚至是不需要的?

    “范闲。”李承泽忽然叫他的名字,然后直起身来看着他。月光下的脸很认真,没有笑,没有玩笑,没有了然一切的神情。“你不用自卑。你现在这样也很好。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

    范闲看着她。那双眼睛认真地看着他,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也没有“我比你强所以让我照顾你”的优越感。就是很普通的、很平等的“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但范闲觉得这句话里有一种他不太习惯的东西——被照顾。他从来都是照顾别人的那个。在公司照顾同事的感受,在家里照顾家人的情绪,在感情里照顾李承泽的忽冷忽热。他习惯了做那个给出的人,不习惯做那个接受的人。

    “我想明天去刮刮乐,”范闲说,语气忽然变得轻快了,“最好中个一万两万的。”

    李承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是真正的、被逗乐的笑,整个人都在笑,肩膀在抖,眼睛在发光。“就刮刮乐?”他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

    “我上次刮刮乐给自己差点刮成负债,”范闲说,自己也笑了,“两三百了都。”

    李承泽笑得更厉害了,然后停下来看着他,目光变得柔软了很多。“你真的很可爱,范闲。”

    范闲被这目光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你也很可爱啊。”他说,语气像是在回礼,但其实是真心的。

    李承泽凑过来了一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范闲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薄荷味。“有多可爱?”他问,声音低低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

    范闲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月光在他的皮肤上流动,看着那双眼睛里映着天上的星星和自己的脸。他忽然觉得语言是多余的东西,于是他吻了上去。

    他不会接吻。他这辈子的人生经验在这件事上是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嘴唇应该以什么角度贴上去,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所以他只是凭感觉,胡乱地、笨拙地、用力过猛地亲了上去,像一只不太聪明的动物在表达喜欢。嘴唇蹭过嘴唇,鼻尖撞到鼻尖,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磕到了李承泽的下唇。

    李承泽被他亲得笑了一下,那声笑被闷在接吻的间隙里,变成了一声含混的、温柔的气音。范闲听到那声笑,脸一下子红了,但没有退开,反而又凑上去亲了一下,笨拙的,轻轻的。他想他大概亲得不好,但他觉得李承泽笑了,那应该是不讨厌的。

    他们在那片月光下的沙滩上接吻,海浪声是背景音乐,不远处还在绽放的烟花是灯光师。范闲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好像在演一部很俗的爱情电影,俗到他自己都不会写进小说里的那种。但没关系,俗不俗的不重要了。

    他们在海边待到了天亮,看完了最后几朵烟花,等着太阳从海的那一边升起来。

    范闲已经开始打哈欠了。第一个哈欠的时候他还用手挡住嘴,第二个第三个的时候他已经懒得挡了,张着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挤出泪来。李承泽也好不到哪里去,眼睛半睁半闭的,像一只困到不行的猫,靠在范闲肩膀上随时都要滑下去。

    但他们谁都没有说要走。因为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那条海天相接的线变得越来越清晰,深蓝色的天空在那一线之间变成了浅紫色,浅紫色又变成了橘粉色,像有人在用一支很大的笔在天上画画,一层一层地晕开。

    日出的时候,太阳先是在海平面下面露出一个很小的弧线,金色的,滚烫的,像一枚刚从炉子里取出的金币。然后它一点一点地升起来,越升越高,越来越亮,直到整个太阳都跳出了海面,光芒铺满了整片大海,每一道波浪都被镀上了金色。

    范闲觉得困意在这时候忽然被冲淡了一些。他转过头看李承泽,发现他的脸在朝阳里被照得透亮,皮肤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太阳光穿过他的耳廓,把耳朵的边缘照成一种好看的红橙色。他的眼睛里有整个日出。

    “走吧,回去睡觉。”范闲说。

    李承泽“嗯”了一声,但没动,像是困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范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然后在他面前蹲下来。“上来。”

    李承泽看着他蹲下去的背影,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他趴到了范闲的背上,手臂环过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他闻到一种很淡的木质香调,像雪松,像檀木,像雨后森林里泥土和树皮混在一起的味道。不浓烈,但很安心,像这个味道本身就是一个可以放心睡着的地方。

    范闲背着他往回走。沙滩有点软,走起来比平地上费劲一些,但李承泽不重,或者说他觉得那个重量刚刚好,背在身上,像背着一个完整的、沉甸甸的包袱。他能感觉到李承泽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那个呼吸扫在他的脖子上,温热的,规律的,一下一下的,像一支催眠曲。

    走到别墅门口的时候,李承泽已经完全睡着了。范闲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到床上,像在拆一个易碎品,每一个动作都放慢了速度,怕弄醒他。他看着李承泽睡着的脸,之前那些清醒时藏在眉眼间的锐利和疏离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张安静的、舒展的脸,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乖乖的,很好看。

    范闲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他觉得自己现在大概也很困,困到看一个人睡觉都会觉得感动。他往床上一倒,衣服都没换,挨着李承泽闭上了眼睛。床很软,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身边有一个人均匀的呼吸声,所有的一切都在对他说:你可以睡了,这里很安全。

    他闭上眼睛只用了大概三秒就睡着了。

    那几天,他们就像真的住在这座岛上一样过日子。不是游客,不是赶路的人,不是匆匆来匆匆去的那种活法。他们做饭,一起做。李承泽主厨,范闲打下手,洗菜切菜递调料。厨房很大,两个人站在里面也不挤,范闲有时候会故意把水甩到李承泽身上,李承泽会用锅铲挡住他的偷袭,两个人在灶台前像小孩一样闹。做的都是简单的菜,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条蒸鱼,一碗汤。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在那个能看到海的厨房里,在那张对着落地窗的餐桌前,每顿饭都吃得心满意足。

    他们一起打游戏。李承泽技术比他好,会掩护他,会在他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的时候冲过来救他,会在他真的死了之后说“没事下一把”。范闲觉得和李承泽打游戏这件事本身比他以前一个人打的任何一局都有意思,因为输了可以怪他,赢了可以一起高兴,死了也无所谓,反正他就在旁边。

    有一天下午,范闲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读者群里催更的消息,消息已经攒了几百条了,最新的一条是群管理员发的:“大大你是不是失踪了???已经五天没更新了!!!”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把旁边正在看书的李承泽吓了一跳。

    “怎么了?”李承泽问。

    “我忘了更新。”范闲的声音带着一种写作者特有的、发现自己断更时的惊恐,“五天了。”

    李承泽看了他两秒,然后把书合上放在一边。“用我电脑,”他说,站起来往书房走,“在书房,你自己开。”

    范闲跟过去,在他那台看起来很贵的笔记本电脑前坐下来。开机很快,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是一张海边的照片,大概是这座岛的某处,摄影技术一看就不是随手拍的。他打开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敲字。

    写了五分钟,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李承泽。李承泽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手肘撑在桌面上,支着下巴看他。不是那种盯着看的看,是那种很安静的、不打扰的、像在看一件让自己心情好的东西的那种看。他的目光落在范闲的手指上,落在屏幕上跳出来的字上,偶尔又落到范闲的侧脸上,然后又收回去。

    范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开始敲字。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嗒嗒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海风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影子的边缘几乎要碰到一起。

    李承泽没有说话,没有催他快写,没有问他写了什么,没有做任何会打断他的事情。他就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只阳光下的猫。范闲写了一段,停下来想下一段的时候,目光会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一下。那个人在那里,托着下巴,安安静静的,什么都好。

    他又低下头,继续敲字。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很清晰,嗒嗒嗒嗒,像一个很小很小的钟摆,为这一段不属于任何人的、安静的、在海岛上的下午,一下一下地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