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花了整整三天画那幅画。
他本不是个擅长丹青的人，鉴查院的密报他能写得一字不差，朝堂上的机锋他能应对得滴水不漏，可拿起画笔对着白纸时，那些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东西却怎么都落不到纸上。
他想画的是那天在城南巷口看见的一只猫。
那猫通体雪白，只尾巴尖上有一小撮黑毛，趴在卖糖人的摊子旁边，尾巴一甩一甩的，懒洋洋地舔着爪子。范闲从鉴查院出来路过时，脚步忽然就停住了，因为他觉得那猫的神态太像一个人。
像李承泽。
那种懒散的、漫不经心的、却又好像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样子。
他在那站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卖糖人的老头都收摊了，才转身离开。回去之后他就开始画。废了七八张纸，才画出一张勉强能看的。线条歪歪扭扭的，猫的眼睛一大一小，尾巴粗得像根萝卜，可那个趴着的姿态，那个甩尾巴的动作，倒是抓住了几分神韵。
范闲捏着那张画端详了很久，最后在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爱心。画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好笑，摇了摇头，把画折好，又拿起笔，在另一张窄纸条上写下几个字。
他犹豫了一下，又把纸条揉成一团扔掉，重新写了一张。
还是觉得不够好。再揉掉一张，又写一张。
直到案头的废纸堆了小半篓，他才终于把那张纸条折好，连着那幅画一起，趁着天还没亮透，亲自送到了二皇子府。
他本可以让人送，可他不想。他想亲手把东西放到李承泽会看见的地方，那个秋千上——李承泽每天清晨都会坐在那里看书，书页里夹着清晨的风和桂花香。
他把画和纸条压在秋千坐垫下面，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角，确保李承泽一坐上去就能发现。
做完这些，他退到墙外的老槐树后面，等。
天光大亮的时候，李承泽来了。他穿着那件月白色的便袍，头发松松地绾着，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踩着露水从廊下走过来。走到秋千前，他停住了。
范闲看见他弯下腰，从坐垫下面抽出那幅画和纸条。
李承泽先展开画。
范闲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李承泽捏着那张画，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他的表情先是微微一怔，然后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没有嘲弄，没有算计，只是纯粹地、像个小孩子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一样，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范闲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然后李承泽打开了那张纸条。
范闲看见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深到连肩膀都微微颤动起来。他笑出了声，那声音隔着清晨的空气传过来，清清脆脆的，像是玉珠子落在瓷盘里。
李承泽拿着那张纸条，转身走了。
范闲在树后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升起来，晒得他后颈发烫，他才慢慢地从树后走出来，沿着墙根往自己府里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慢，两只手背在身后，脚步轻飘飘的。
一路上他都在笑，笑得像什么？像什么呢？
他也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心里那股翻涌了两三天的烦躁不安忽然就散了，被李承泽那声笑冲得干干净净。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停下来买了一串，咬着山楂果往前走，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他觉得自己可能要疯了。被李承泽弄疯的。
李承泽拿着那张画和纸条回了书房。
他把画平铺在书案上，又看了一遍，发现那只白猫的耳朵上有一小撮毛画得特别仔细，一根一根的，像是画的人怕看不清似的。他伸手摸了摸那只纸上的猫耳朵，指尖在画纸上来回蹭了两下。
然后他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纸条上写的是：说想你会不会有点暧昧~
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小的问号，那个问号写得格外小心，好像写字的人怕这个问号太大，会把前面那几个字压弯似的。
李承泽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小，好像是后来才补上去的：画得不好，殿下别嫌弃。
李承泽坐在椅子里，手里捏着那张纸条，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笔，在那个问号后面添了几个字。
笔锋落下去的时候，他的嘴角还挂着笑。
那天夜里，范闲几乎没睡。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十圈，把地上铺的金砖都磨得发亮。他一会儿觉得李承泽会回信，一会儿又觉得不会。一会儿觉得那个人一定在笑他，一会儿又觉得那个人说不定根本没当回事。
他甚至开始后悔。纸条上那句话太轻浮了。什么叫“说想你会不会有点暧昧”？这种话跟那些纨绔子弟调戏良家女子有什么区别？李承泽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肤浅？会不会觉得他随便？
他越想越不安，甚至动了再去一趟二皇子府把东西偷回来的念头。可就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候，窗户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范闲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台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被一块小石子压着。他四下一看，夜色茫茫，墙头树梢都空荡荡的，送信的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拿起纸条，回到灯下展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是李承泽的笔迹，那种骨子里透着疏朗却又在收笔时带着一点不经意勾连的小楷：
不会
后面什么话都没有了，可范闲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烛芯都结了灯花，爆了一声，他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来似的，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不会。
李承泽说“不会”。也就是说，说想他这件事，一点都不暧昧。因为本来就该想他。因为李承泽本来就知道范闲在想他，一直都在想，从第一天开始就想。
这个“不会”比“会”更让范闲心颤。因为“会”是承认暧昧，“不会”却是在说，这根本不是暧昧，这就是事实，就是你范闲本来就该做的事，有什么好问的？
范闲攥着那张纸条，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高兴过。鉴查院那些案子破了都没有这么高兴，诗会上夺魁都没有这么高兴，就连在庆帝面前得了脸都没有这么高兴。
他拿着那张纸条走到床前，把它仔细地压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盯着帐顶，想象李承泽写下这两个字时的表情。一定是笑着的，一定是弯着眼睛的，一定还带着那种又嫌弃又纵容的神气。
范闲闭上眼睛，把那只从李承泽那里偷来的袖扣握在手心，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朝堂上。
范闲站在群臣之间，手里握着笏板，面上一派端正。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金砖地，好像是在认真听庆帝说话，可他的余光早就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头，找到了李承泽的位置。
那人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朝服，衬得肤色愈发白净。他微微侧着身，站在皇子队列里，一只手搭在腰间的玉佩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修长，白得几乎透明。他正微微偏过头，好像在听身旁三皇子说什么，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
然后李承泽忽然偏了偏头，目光越过三皇子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范闲身上。
范闲呼吸一窒。
李承泽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点细碎的光，嘴角那抹笑深了一点，然后他极轻极轻地，朝范闲眨了一下眼。就一下，快得像风吹过水面，除了范闲，谁都没有注意到。
范闲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烧着的棉絮，又烫又胀。
他也笑了。嘴角弯起来，眼里的阴沉散了大半，露出底下那种亮堂堂的、被太阳晒暖了的笑意。他看着李承泽，微微抬了抬下巴，那个动作太细微了，可李承泽看见了。
李承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太子站在另一侧，看看李承泽，又看看范闲，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明明记得前两天这两个人还跟乌眼鸡似的，范闲收了礼送了礼，李承泽那边也没有任何反应，他还在自己府里高兴了两天，觉得老二和范闲这梁子是结下了。
怎么今天——
太子又看了一眼。范闲在笑，李承泽也在笑。两个人隔着大半个朝堂，什么话都没说，什么眼神都没再交流，可那种空气里的东西，那种黏糊糊的、旁人插不进去的东西，又回来了。
太子内心oS：什么章程？这又是什么章程？怎么又和好了？什么时候和好的？我怎么不知道？我这礼是不是白送了？
他越想越烦，最后干脆不想了。反正这两个人他从来就没看懂过。一个阴得像井底的水，一个疯得像没缰绳的马，凑在一起就是一团他理不清的乱麻。
算了。继续听父皇说话吧。
下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范闲走在人群里，正琢磨着要不要找个由头去一趟二皇子府，忽然感觉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回过头，对上了谢必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范公子，”谢必安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殿下请您一同用午膳。”
范闲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飞快地朝前方看去，正好看见李承泽的轿子停在宫门外。轿帘掀着一角，露出那人半张侧脸和一只搭在轿沿上的手。那只手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轿沿，像是在催，又像是在叫。
“好，”范闲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轻快，“劳烦谢侍卫带路。”
谢必安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心里却在骂。骂范闲，骂殿下，骂范无咎昨天那张乌鸦嘴。他当然知道殿下为什么忽然要请范闲吃饭，因为昨天晚上殿下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张破纸条笑了很久，然后忽然说了一句：“明日请范闲来用膳。”
谢必安当时就想说“殿下您是不是太好哄了”，可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看见范无咎在旁边又露出了那种“我早说了”的表情。
二皇子府的午膳摆在临水的凉亭里。
已是深秋，水面上浮着几片枯黄的落叶，风里带着凉意。可凉亭里挂着暖帘，四角燃着银霜炭，暖融融的，一点都不冷。桌上摆了七八样菜，都是范闲喜欢的，还有一碟子洗得水灵的紫葡萄。
李承泽坐在主位上，手里已经剥了一颗葡萄，正往嘴里送。看见范闲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坐吧，”他说，声音懒懒的，“菜要凉了。”
范闲在他对面坐下来，目光黏在他脸上，怎么都移不开。李承泽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去，用筷子敲了敲碟沿。
“看什么看，”他说，“吃饭。”
“殿下，”范闲忽然开口，声音很认真，“上次的事，是我不好。”
李承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该说那些话，”范闲看着他，眼睛里那种阴湿的浓稠感又浮上来了，可底下却压着一点真的、诚心的东西，“殿下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不该替殿下做决定。”
李承泽放下筷子，抬起眼来看他。
“但是，”范闲说，语调一转，那种湿漉漉的、带着占有欲的东西又涌上来了，像是潮水漫过沙滩，一寸一寸地淹上来，“殿下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殿下得无时无刻想着我。”范闲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吃饭的时候想我，看书的时候想我，坐在秋千上的时候想我，就连睡觉的时候，也得想我。”
李承泽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
“凭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笑意。
“凭殿下给我回了那张纸条。”范闲说，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水底闪着的碎光，“殿下说‘不会’，那臣就当殿下认了。”
李承泽歪了歪头，像是想了想。
“我要是不认呢？”他说。
范闲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可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谁都深。
“殿下会的，”他说，“殿下从来就没拒绝过我，一次都没有。”
李承泽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讨厌。讨厌到让他想伸手去捏他的脸，想去扯他的耳朵，想把他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揉碎了，看他还能不能再笑出来。
可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葡萄放到范闲面前的碟子里。
“吃你的吧，”他说，“话那么多。”
范闲低头看着那颗葡萄，紫色的，圆滚滚的，上面还沾着一点水珠。他忽然就笑了，笑得毫无阴霾，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他伸手拿起那颗葡萄，放进嘴里，咬破果皮，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殿下，”他含含糊糊地说，“甜。”
李承泽别过脸去，看着亭外池面上的枯叶，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谢必安站在亭子外面，和范无咎并排站着。他看不见里面，只能听见偶尔传出来的笑声。他叹了口气，把刀抱在怀里，抬头看天。
“范无咎，”他说，“你说殿下是不是……”
“是。”范无咎打断他，面无表情。
“我还没说完。”
“不用说完，”范无咎淡淡地说，“殿下的事，少管。”
谢必安沉默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少管。”
池面上又落下一片叶子，打着旋儿漂在水面上，被风推着往远处去了。亭子里的笑声又传出来一阵，暖融融的，混着葡萄的甜香，飘在深秋的风里。
太子在府里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把手里那张刚刚写好的帖放下，想了想，又拿起来团了，扔进废纸篓里。他本来想再去找范闲探探口风，可不知怎么的，他忽然觉得去了也是白去。
算了。
太子把脚翘在案上，闭起眼睛。不想了。那两个疯子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他反正是懒得管了。
窗外暮色渐沉，二皇子府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点亮，暖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远远看去，像是一整座府邸都泡在蜜糖水里。
范闲从凉亭里走出来的时候，李承泽站在廊下，背对着他，正在逗弄檐下挂着的一只鸟笼。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明日还来吗？”他问。
范闲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看着那只笼里的画眉鸟跳来跳去。
“来，”他说，“殿下不让我来我也来。”
李承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那张脸又露出了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气。
“无赖。”他说。
“殿下早该知道的。”范闲说，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
李承泽没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一颗葡萄递过去。范闲接了，剥了皮，递回给他。李承泽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汁水沾在唇上，亮晶晶的。
范闲看着他的唇，喉结动了动。
李承泽笑了一下，转身往屋里走，袍角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进来吧，”他说，“外面凉。”
范闲跟了上去。
檐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一路拖进了门里。
谢必安和范无咎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扇门在两人身后关上。
“范无咎，”谢必安说。
“嗯。”
“你猜殿下今晚还看书吗？”
范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看，”他说，“但看的肯定不是书。”
谢必安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于是他把刀往肩上一扛，转身往外走。
“走吧，”他说，“咱们去喝一杯。”
范无咎跟了上去。
夜色沉静，二皇子府的后园里，秋千在风里轻轻晃动，坐垫上还留着白天压出来的印子，边上掉着一颗被剥了一半皮的葡萄。
没人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