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开始频繁出入二皇子府。
频繁到什么程度呢？频繁到谢必安已经懒得翻白眼了，频繁到范无咎每次看见他都会默默把刀收起来，频繁到府里的下人看见他都不用通报，直接侧身让路。
范闲对此很满意。他就是要把自己种在这里，像一棵藤蔓，缠上李承泽的院墙，缠上他的窗棂，缠上他的床脚，一点一点地渗进去，让所有人都习惯他的存在，让李承泽再也甩不掉他。
这天早上，李承泽是被压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胸口沉甸甸的，低头一看，范闲正趴在他身上，胳膊搂着他的腰，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均匀，睡得正沉。他的头发散了一枕头，有几缕缠在李承泽的衣襟上，两个人的发丝搅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李承泽试图动了一下。
范闲立刻收紧了手臂，像是梦里也在防备他逃跑似的。
“范闲。”李承泽叫了一声。
范闲没醒，只是把脸更深地往他颈窝里拱了拱，鼻尖蹭着他的皮肤，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朵下面。
李承泽被他蹭得有点痒，偏了偏头，想躲开。范闲像是察觉到了，眉头皱了皱，手臂又紧了几分，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别动”。
李承泽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他没有再挣扎，反而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插进范闲的头发里。范闲的头发又软又凉，像是上好的丝线，从指缝间滑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李承泽摸着摸着，忽然指尖一顿。
因为他感觉到范闲在笑。
那人明明闭着眼睛，呼吸也很平稳，可嘴角却微微翘着，弯出一个极细小的弧度，像是偷到了什么好东西。
“你醒了。”李承泽说。
范闲没睁眼，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范闲。”李承泽的声音平平的，“你什么时候醒的。”
“殿下摸我头发的时候。”范闲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却一点都不迷糊，“殿下摸得真好，再摸会儿。”
李承泽的手停住了。
范闲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继续，自己抬起头来，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黑，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水，里面映着李承泽的脸。
“殿下，”他说，声音低低的，“怎么不摸了。”
李承泽看着他，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起来，”他说，“重死了。”
范闲被拍得偏了一下头，却笑出了声。那笑声低低的，闷在胸腔里，震得李承泽的床板都跟着微微发颤。他翻了个身，从李承泽身上下来，侧躺在旁边，一只手撑着脑袋，就这么看着李承泽。
李承泽被他看得不自在，翻了个身，把背对着他。
范闲立刻贴了上来，胸膛抵着李承泽的后背，手臂重新环上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
“殿下身上好香。”他说，鼻尖在李承泽的后颈上蹭来蹭去。
“没你香。”李承泽说，语气淡淡的。
“殿下胡说，”范闲说，“臣身上只有汗味和墨味，殿下身上是葡萄味和冷香味，臣每次闻到都想——”
“想什么？”
范闲没说话。他只是把脸埋进李承泽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呼出来，温热的气息从李承泽的耳后一路滑下去，滑进衣领里。
李承泽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范闲。”他说，声音有点发紧。
“嗯。”
“你是狗吗。”
“是，”范闲说，一点也不觉得羞耻，“殿下一个人的狗。”
李承泽被他这句说得心口一跳，转过身来，正对上范闲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人看着他，目光又深又浓，像是要把他的脸刻进眼睛里，刻进脑子里，刻进骨头里，一世都不忘记。
李承泽伸手，捏住了范闲的下巴。
“安之，”他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你知道吗，你每次这样看我的时候，我都觉得你想把我吃掉。”
范闲没有否认。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李承泽的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
“想，”他说，“想得不行。”
李承泽的手指颤了一下。
他收回手，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晨光从窗格里洒进来，把他白色的寝衣照得近乎透明，勾勒出单薄的肩背线条。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深秋早晨的凉意和落叶的气味。
范闲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着李承泽的背影。
那人站在窗前，头发散着，垂到腰际，晨风从窗外吹进来，把那些发丝吹得轻轻扬起。他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脚踝白得晃眼，脚趾微微蜷着，像是怕冷，又像是别的什么。
范闲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胀。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李承泽身后，从背后环住了他。他把下巴搁在李承泽的肩上，两只手扣在李承泽的腰前，十指交扣，像是怕他跑了。
“殿下，”他说，“别站风口里，着凉。”
“你身上热，”李承泽说，没有挣开，“贴着你就不冷。”
范闲搂得更紧了。
窗外的院子里，谢必安端着一托盘早膳走过来。走到廊下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因为他从半开的窗缝里看见了里面的两个人。范闲从背后抱着李承泽，两个人站在晨光里，一个穿着玄色的中衣，一个穿着白色的寝衣，头发都散着，缠在一起。
谢必安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端着托盘走了。
范无咎站在院门口，看见他原路返回，挑了挑眉。
“不吃？”
“等会儿再送。”谢必安说。
范无咎看了一眼那扇窗，又看了一眼谢必安，没再问。
午后，李承泽坐在秋千上看书。
深秋的阳光没有夏天那么烈，暖融融地照下来，晒得人骨头都软了。李承泽把秋千荡得很慢，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手里的书页半天没翻动一下。
范闲坐在旁边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上面铺着纸，手里握着笔，好像是在写字。可他写了半天，纸上一个字都没有。他的眼睛一直黏在李承泽身上，从翻卷的书页看到垂落的发丝，从搭在膝上的手指看到微微晃动的脚踝。
“范闲。”李承泽头也不抬地叫了一声。
“嗯。”
“你再看下去，那张纸就要被你盯穿了。”
范闲低头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白纸，把笔搁了下来。他站起来，走到秋千后面，双手搭上秋千的铁链，轻轻地推了一下。李承泽被他推得往前荡了一截，又荡回来，后背几乎贴上了范闲的胸口。
“殿下在看什么书？”范闲问。
“话本子。”
“什么话本子？”
“范无咎给我找的，”李承泽翻了一页，“讲一个书生和狐妖的故事。”
范闲低头看了一眼书页，只看见一句“那狐妖化作人形，夜夜来与书生相会，天明即去，不留痕迹”。他笑了一声，手指搭在李承泽的肩上，轻轻地捏了捏。
“殿下也想有个狐妖夜夜来会？”
李承泽偏过头，仰起脸来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不用，”他说，“我已经有了。”
范闲的手指顿住了。
李承泽看着他，嘴角弯起来，那种又嫌弃又纵容的神气又浮上来了，可底下还藏着别的东西，更深的、更软的，像是秋天的阳光晒暖了的池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在缓缓地、缓缓地涌动。
“范闲，”他说，“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那种，”李承泽想了想，“那种半夜从窗户里爬进来的东西。阴森森的，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你一来，灯就暗了，风就凉了，空气里都是你的味道。”
范闲听着，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殿下怕吗？”
“不怕，”李承泽说，把手里的书合上，扔在秋千上，“我觉得挺好的。”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范闲。两个人站在秋千前面，离得很近，李承泽的额头几乎碰到范闲的下巴。他仰着头，看着范闲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秋日的阳光，亮得惊人。
“安之，”他说，“你要是有一天不盯着我了，我反倒不习惯。”
范闲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伸手，捧住李承泽的脸，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可他的眼神又那么沉，那么重，压得李承泽几乎喘不过气来。
“殿下，”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别后悔。”
李承泽笑了。
“我从不后悔。”他说。
范闲低下头，额头抵上李承泽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嘴唇之间只隔着半寸的距离。范闲没有再往前，他只是停在那里，像是把李承泽圈在一个只有他能进入的边界里。
秋千的铁链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后园门口，谢必安和范无咎并排站着。
谢必安叹了口气。
“你说殿下怎么就看上他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范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高兴就行。”他说。
谢必安想了想，觉得也是。李承泽这辈子高兴的时候不多，能让他真心笑出来的人更少。如果范闲是那个人，那就算范闲再阴再黏再烦人，他也认了。
“走吧，”谢必安说，“去给殿下准备晚膳。”
“嗯。”
两个人转身走了，把后园留给那两个站在秋千前面的人。
秋千还在晃，铁链的吱呀声和风声混在一起，低低的，绵长的，像是谁在轻轻地唱着一支不成调的歌。
夜里，范闲又翻窗进来了。
李承泽刚躺下，还没来得及吹灯，就看见窗户从外面被推开，范闲轻车熟路地翻进来，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头发束着，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白皙清俊。
李承泽靠在床头，看着他，似笑非笑。
“范闲，”他说，“你是不是只会翻窗。”
范闲走到床边，蹲下来，仰着头看他。烛火照着他的脸，把那双眼睛映得忽明忽暗，里面翻涌着的东西浓稠而深邃，像是夜里的海面，平静底下藏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殿下，”他说，“我想你了。”
李承泽垂眼看着他。
那人蹲在床前，仰着头，目光黏在他脸上，像是这辈子没看够，下辈子还要接着看，生生世世都看不够似的。李承泽忽然伸手，指尖点上范闲的眉心，顺着鼻梁一路滑下来，滑过鼻尖，滑过嘴唇，滑过下巴，最后停在他的喉结上。
“范闲，”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你要是哪天不见了，我会把你找回来的。”
范闲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殿下放心，”他说，“臣哪儿都不去。”
他站起来，吹灭了灯。
黑暗中，李承泽感觉到一个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进一个密不透风的怀抱里。范闲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上，温热而均匀，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殿下，”范闲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低低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睡吧。”
李承泽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范闲在他后颈上轻轻落了一个吻，嘴唇凉凉的，轻轻的，像是羽毛拂过水面。
然后范闲的手臂又紧了几分，把他箍得更牢了，像是怕他在梦里跑了似的。
李承泽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范闲的胸口，听着那人沉稳的心跳声，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窗外月色清冷，照着后园里那只空荡荡的秋千，照着廊下那盏快要燃尽的灯笼，照着墙头上蹲着的一只白猫。那猫通体雪白，只尾巴尖上一小撮黑毛，懒洋洋地趴着，尾巴一甩一甩的，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了一会儿，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无声无息地跳下墙头，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