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量仪摔在地上的脆响炸开，塑料外壳裂成好几瓣。
屏幕闪了两下，那串刺眼的数字还挂在上面，一跳一跳的。
负责测量的省城专家蹲下去，手指在碎壳上摸了两下，没去捡摔坏的仪器，抬头的时候嗓子都劈了。
“二号件。”
“公差零点零零一毫米。”
“圆度，圆柱度全在零点零零二以内。”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表面粗糙度比图纸要求高两个等级。镜面级。”
小徒弟站在旁边，听得蹦起来老高，差点碰翻身后的量具架。
老郑头伸手按住他后脑勺，按得他缩了缩脖子。
周围跟着侯强来的人挤成一团，伸着脖子往碎屏幕跟前凑，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数。
“这怎么可能，那台c620都用了快三十年，导轨都磨出槽了，能车出这精度？”
“数在那摆着，仪器都测两遍了，还能有假？你看那工件亮的，都能照见人眉毛。”
张师傅往前挤了两步，没看碎了的仪器，伸手轻轻碰了碰托盘上的阀芯。
指尖蹭过冰凉的钢面，连半道凹凸的刀纹都摸不到，光溜溜的映出他自己发白的脸。
干了二十年机加工，指尖磨得全是厚茧，这会连气都喘不匀。
“我输了。”
直起腰，他看向站在机床边的苏雪，腰不自觉弯了半分。
“这活我干不出来。”
“别说我干不出来，省城厂里那些干了一辈子的老八级，也没几个能车出这精度。”
苏雪正拿着棉纱擦手上的切削油，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
她没抬头，只是把那把磨到最后一刻的钴高速钢车刀慢慢放进木盒，指尖在刀身上多停了一下，才扣上铜锁扣。
侯强本来站在安全线外，听见这话往前冲了两步，差点被地上团着的棉纱绊倒。
扒开挡在前面的人，他眼睛贴到亮着的碎屏幕上看了半分钟，突然直起腰，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
“不算。”
伸手指着操作台上放着的钴高速钢车刀，声音尖得变了调。
“这把刀不在之前登记的刀具清单里。”
“她私带违规刀具进场，成绩作废。”
说着就伸手去抓托盘上的阀芯，指节绷得硬邦邦的，想把工件摔在地上毁了证据。
周震早盯着他呢，上前一步攥住他的手腕往旁边一拧。
侯强疼得嗷一声叫，整个人歪靠在机床上。
“你干什么！想毁证据？”
侯强手腕被拧得生疼，脸扭曲了一下，嗓门反而更高。
“我这是按规矩办事。”
“这工件本来就是作弊做出来的，留着也是个假证，不如现在就……”
老郑头往前站了一步，烟袋锅子往机床边一磕。
烧透的烟灰掉在铁板上，滋啦一声灭了。
“什么叫违规？”
“之前说好了，只要是比赛前备在车间里的刀都能用。”
“这刀条是顾同志连夜从北线截的走私货，有正规军工厂的出货单，怎么就违规了？”
“出货单？”
侯强脸白得像窗户纸，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我看是你们提前串通好伪造的。”
“我是审查组组长。”
“我说违规就是违规。”
“来人，把苏雪铐起来，车间所有设备全部封了。”
“谁敢拦着，按通敌论处。”
身后跟着的两个士兵端着枪往前迈了一步，还没走到操作台前，就听见外面传来整齐的皮靴踏雪声。
脚步沉得震得地面发颤，从车间门口一路围过来，连窗户外面都能看见闪着冷光的刺刀尖。
侯强愣了一下，还没回头，铁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赵副司令披着还沾着雪团的军大衣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整整一排荷枪实弹的警卫连战士，进门就把整个车间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赵副司令。”
侯强脸上硬挤出个笑，脚步往旁边挪了挪。
“您怎么来了，我们这正处理厂里的技术违规问题，这点小事就不劳您动……”
“技术违规？”
赵副司令扫了他一眼，没接他递过来的台阶，视线落在托盘上两个亮闪闪的阀芯上。
“我在外面站了十分钟了。”
“人家小姑娘在旧床子上车出比进口机床还精的活，到你嘴里就成违规了？”
顾衍从立柱边直起身。
左臂的绷带因为站得久了，又渗了点暗红的印子。
他没看侯强耍宝，伸手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叠电报纸，连同一个油纸包。
“北线那辆走私车上，除了刀条，还有这些东西。”
手腕一甩，电报纸哗啦散在侯强脚边，油纸包里的私章和分账单也滚了出来。
“你跟南线走私的老鬼私下联络，把军供的高速钢刀条倒卖到外面。”
“又提前买通人，从箱子背后合页处撬开，把所有进口精车刀锉得只剩一层钢皮。”
顾衍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砸得人耳朵发响。
“你借着审查的由头封车间，就是想等刀断了出了人命，好把苏雪他们全送进去，替你把走私的路扫干净。”
“这些电报，每一张都有你发报的专用密码，还有你夹在公文包里的私章。”
侯强低头看着脚边的电报纸。
最上面那页，还盖着他上次去省城开会时刻的私人印章，红印子蹭在黑机油上，扎得人眼睛疼。
他盯着那堆电报看了两秒，喉结滚了几下，想张嘴辩解。
可那些密码、私章、分账单全是亲手经办的，连个狡辩的空子都找不到。
腿肚子一软。
手里拎着的公文包啪地掉在地上，里面夹着的走私分账单散了一地。
想撑着机床站稳，脚底下沾了融化的雪水滑得厉害。
膝盖一弯，整个人噗通跪在地上，刚才的横劲全散了，连话都说不利索。
“不是我，是他们逼我的。”
“我没想害人。”
跟着他来的几个专家往后退了半步，有人还想开口，被身边的同伴死死拽住袖子。
张师傅最先扛不住，手摆得像拨浪鼓。
“报告首长，我就是个干活的，他找我来只说比技术，别的我真不知道。”
旁边有个戴眼镜的专家腿都软了，靠着墙根滑下去，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
“我也是……他说这边有技术难题……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林红梅扶着腰站在旁边，往地上啐了一口。
“刚才还跟着说我们的刀不行，要把我们都抓起来，这会倒知道撇清了。”
周震早就把枪掏出来了，对着侯强身后那两个之前端枪的士兵抬了抬下巴。
“把枪下了。”
“谁敢动，当场按拒捕处理。”
那两个士兵赶紧把枪放在地上，举着手站到墙边。
赵副司令看着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的侯强，哼了一声。
“军区早就接到线报，说有人在北线倒俄军供物资。”
“顺着线查了半个月，没想到查到你个审查组长头上。”
侯强往前爬，伸手去抓赵副司令的靴边，额头在水泥地上磕得咚咚响。
“司令我错了，我是一时糊涂，您看在我之前在部队待过的份上……”
顾衍上前一步，没等他碰到赵副司令的靴子，抬脚踹在他肩膀上。
侯强滚了半圈，脸贴在地上，沾了厚厚一层混着机油的雪沫子。
他刚要再张嘴，顾衍的声音就压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的，比刚才还硬。
“把这群省城来的蛀虫，全部给我绑了，送去军区政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