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卫连的战士上前，麻绳勒进侯强的胳膊。
他还想挣扎，被两个战士按着肩膀摁下去，膝盖砸在水泥地上。
顾衍没再看他，转身走回操作台边。
苏雪手还搭在机床边缘，指尖紧得发白。
老郑头吐出口浊气，烟袋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赵副司令看着人被押出车间，才转身拍了拍老郑头的肩膀。
“急件的事我已经跟军区打过招呼，物资优先供你们车间。”
“谁再敢拿封条扣人扣设备，直接按通敌论处。”
这话一落，车间里悬了快三天的那股气才彻底散了。
小徒弟最先蹦起来，撞得头顶的工作灯晃了三晃。
林红梅攥着的棉纱团往地上一砸，嗓门亮得盖过了电机余温散出的嗡鸣。
“我就说咱们能行。”
“今晚食堂摆酒，谁都不许躲，必须喝个痛快。”
周震早憋坏了，听见这话转身就往库房跑，没一会就抱着两坛封着红泥的高粱酒回来。
酒坛碰撞的闷响裹着雪沫子滚了半条路。
食堂大师傅听说赢了比试，还揪出了走私的内鬼，连围裙都没解就钻回后厨。
蒸了暄软的白面馍，炖了冒尖的猪肉白菜，连平时锁在柜子里舍不得拿的腌糖蒜都摆了两碟。
天擦黑的时候，长条木桌已经拼成长长一溜，粗瓷碗沿碰得叮当作响。
老郑头端着倒满酒的碗，指节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机油，第一个站起来。
“第一碗酒，敬苏丫头。”
“当年严明老哥哥走的时候，还愁这手盲车的绝活要带进土里，没想到今天能亲眼见着。”
他脖子一仰，半碗酒顺着下巴流进棉袄领口，辣得直皱脸。
“我这老骨头，今天值了。”
林红梅戳了戳他胳膊肘，把酒碗往他那边推。
“少扯旧事，喝酒。”
她转头看向苏雪，把盛得满满的酒碗推到她面前。
“丫头，这两天你熬得眼睛都红了，这碗你必须喝。”
苏雪坐在长凳上，工作服还没换，袖口卷到小臂，露着手腕上沾的一点浅淡油痕。
她平时极少沾酒，今天看着满屋子人脸上的笑，听着碗沿碰撞的脆响，指尖搭在温热的碗壁上，没推。
“这碗我喝。”
她端起碗，酒液晃出细碎的波纹。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郑师傅熬着夜校砂轮，红梅姐跑前跑后拿药找棉纱，周哥带着人守了车间两天两夜没合眼。”
“还有顾同志，带着伤跑北线截刀条，连伤口崩开都没喊过疼。”
“这活是大伙一起拿下来的。”
她仰起头，酒液滑过喉咙，辣得她舌尖发麻，脸颊很快浮上一层浅红。
周围的哄闹声瞬间掀了房顶，有人拍着桌子叫好，有人端着碗挨个碰。
酒香味混着炖肉的热气裹在一处，飘得满食堂都是。
小徒弟赶紧端着碗凑过来，碗里的酒洒了半滴在桌上。
“师傅，我敬你。”
他脸涨得通红，说话都有点磕巴。
“以前我还背地里抱怨你让我天天磨砂轮，说你故意卡着我不教真东西。”
他顿了顿，喝高了，抓着苏雪的袖子。
“师傅，我跟你说实话……”
话没说完，被林红梅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喝多了就少说话。”
小徒弟捂着脑袋嘿嘿笑，一仰脖把碗里的酒喝了个干净，辣得直伸舌头。
周震也端着碗过来，他平时话少，喝了酒之后脸膛通红。
“苏技术员，我周震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
“以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谁要是敢来车间捣乱，我第一个上去揍他。”
林红梅在旁边笑他。
“你可拉倒吧，上次侯强来封车间，你攥着拳头要上去，要不是老郑头拉着你，你早挨处分了。”
满桌的人都笑，周震挠着后脑勺，也跟着嘿嘿笑。
顾衍坐在靠门的位置，左臂吊在胸前。
林红梅给他换绷带时，伤口周围肿得发紫，她骂了半天，不让他碰酒。
他端着碗温茶，茶烟飘上来时，疼得额角冒汗。
他的目光越过闹哄哄的人群，一直落在苏雪那边。
看她被小徒弟缠着敬酒，耳根烧得通红，还板着脸跟徒弟说以后练手艺不许偷懒。
看她被老郑头拉着聊早年严明师傅的旧事，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盯着听。
看她喝了第二碗酒之后，捏着碗沿的手晃了晃，赶紧扶着桌沿坐稳。
酒过三巡，顾衍端着茶碗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周震凑过来问怎么了，他摇了摇头。
“可能是多想了。”
但他没再坐下，一直站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黑漆漆的后山。
等宴席散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积了没脚踝深。
踩上去咯吱作响，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带着点凉丝丝的酒意。
老郑头喝得脚步发飘，被周震架着胳膊往家属院走，嘴里还含糊哼着没调的梆子腔。
林红梅拽着小徒弟收拾桌上的残碗，抬头看见苏雪站在食堂门口，脚底下晃了晃差点踩进路边的雪沟。
她赶紧给顾衍递了个眼神。
“我跟这小子收拾完就回，你送苏丫头回宿舍。”
“她喝得脚软，别半路摔着，明天还要开工干活。”
顾衍点了点头，走到苏雪身边。
“走吧，我送你。”
苏雪抬头看他，眼睛因为酒意润得发亮，点了点头，没像平时那样跟他客气。
雪下得密，落在头发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
两个人顺着家属院的小路往宿舍走，路上没什么人。
只有远处警卫连巡逻的手电筒光，隔着雪幕晃出一团模糊的亮。
苏雪一开始还走得稳，走了一半，脚下踩到一块结了冰的路棱，身子一歪就要往旁边倒。
顾衍伸手，右手牢牢扣住她的胳膊，稍一用力就把人扯进了怀里。
他左臂有伤，不敢用劲，只能虚虚环着她的肩。
怀抱里带着淡淡的烟草味，还有棉袄上沾的雪的凉气。
苏雪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布料底下传出来的心跳。
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耳朵。
她没急着挣开，手抬起来，拽住他棉袄领口的盘扣。
拽得最上面那颗扣子都松了，灌进点凉飕飕的风。
指尖碰到他露在外的脖颈，带着点酒后的热，他喉结动了动，没躲开。
“顾衍。”
她的声音哑了，比平时软好几个度。
“你这样……”
她顿了顿，话在嗓子眼转了一圈，“不值当。”
“北线那么冷，你带着伤跑几百公里，在雪地里蹲半宿截走私车。”
“回来又替我挡着侯强那群人，连伤口崩开都不说。”
她抬眼看他，睫毛上沾了点落的雪，化了之后挂在睫尖，像挂了颗小水珠。
顾衍低头看着她。
雪落在他的眉骨上，凉丝丝的。
他怀里的人脸颊泛红，呼吸里带着高粱酒的甜香，眼睛亮得他不敢多看。
他低下头，凑近她耳畔，声音哑得像被砂轮打磨过。
“图你这个人。”
指尖碰了碰她冻红的耳尖，“也图这辈子护着你。”
风停了。
雪片落在两个人发顶，慢悠悠的。
苏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扫过耳廓，耳尖烫得发麻。
她抬着下巴看他凑近，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茶味，还有身上沾的雪的清冽气。
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连对方睫毛上落的雪都能数清楚。
就在这时，后山方向传来沉闷的爆破声。
顾衍猛地抬头，苏雪还没反应过来，一道红色信号弹拖着长尾焰窜上天，把半片雪坡照得通红。
那颗信号弹升上天，拖着长长的尾焰，亮得人眼睛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