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擦声响起。
义体关节在黑暗，里发出低沉的机械摩擦声，一下，又一下，被缓缓唤醒。
“擦…”
——火光闪现。
房角那口熔炉，是矿洞里最不缺的东西。
这里到处是火，焊弧、炉膛、矿灯的磷光。火光跳动着，照亮铁皮墙上挂着的镐头、撬棍、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壮硕的男人抱着个孩子，身后站着个女人，女人身前挤着三个小萝卜头。
父亲。母亲。姐姐。弟弟。妹妹。
父亲死在矿难里，尸骨没挖出来。
母亲死在回炉间，成了。
矿洞里的老话——死一个人，矿就厚一分。
小房间。铁皮顶渗着水，砸在锈槽上，溅起细碎的回响。墙角堆着换下来的旧义体零件。
门外传来工头的吼声，穿过铁皮，震得房梁上的灰尘落下道。
“黎拓！上工了！”
黎拓睁开眼。
他坐起身，厚重的胸甲与义肢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矿工重装义体，粗粝、笨重、扛造——矿洞配的，挖了几千年的矿，改了几千年的铁。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机械指节发出咔、咔两声。
他没有应声。
他抓起墙角的镐头，转身出了门。
门外，矿道里挤满了人。
有人族，有兽族，有鳞族，有石肤的异种——都是劳工，都低着头，都拖着义体往采场走。
矿灯在头顶连成一条河，照着一张张麻木的脸。
黎拓混在人群里，一步一步，走向泵房的方向。
今天，不上工。
……
废弃泵房，矿洞深处，管道纵横，锈迹斑斑。这里早没了泵，只剩一地的油污和一盏将灭未灭的灯。
黎拓到时，人已到齐。
韩烬坐在最里面，旧义体的关节处缠着布条。
他年纪大了，义体还是三十年前的老货，跑起来咔咔响，可他坐在那里，腰杆笔直。
他是黎拓父亲的好兄弟，是黎拓的师傅，也是这矿洞里，活得最久的矿工。
他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矿道图——用半辈子在矿洞里摸出来的活地图。
哪条巷子能过人，哪个通风口能钻人，哪堵墙后头是空的，全在他脑子里，现在也全在这张图上。
黎姜坐在他身侧，一头短发，机械义眼里的微光缓缓流转。
她是姐姐，也是这伙人的眼睛——矿洞的监控调度链，她能看，能黑，能骗。
黎野蹲在墙角，咧嘴一笑，露出半口被义齿换掉的钢牙。
他是弟弟，负责爆破——矿用炸药，他攒了十三年，埋在矿道底下，引线擦得锃亮。
黎萤缩在阴影里，最小的一个，生得最瘦。
坏消息，她是个聋子。
好消息，她有了一双声呐义耳，能听出管道里的异动，能测出矿层的空腔。
当然，她天赋异禀，甚至矿洞里的人都说——她耳朵里住着整座矿。
零零散散还有四五个人，不同方位站着。
贺狰站在门边，半张脸藏在火光之外。他是组织的武装头目，凶悍，能打，攥着一支最敢杀人的小队。
他靠在那里，刀在腰上，沉默的不像个敢杀人的人。
黎拓在灯下站定，环视众人。开口道。
“我已经沟通好了，矿洞十万劳工，今天，全都动手。”
韩烬点头，枯指点着地图，一条条巷子报出来。
“矿工营，三万——信号一起，夺武器库，压巡逻队。”
“东采场，两千——断运输轨道，把上层的矿车线全给我掐了。”
“回炉间，三百——”他顿了顿，“回炉机，烧了它。以后，再没有谁，能被做成料。”
“南巷，北门，通风井——各有人，各有活。”
“黎姜，调度室。黎野，封锁区。黎萤，摸哨。贺狰，北门。”
黎拓看着最后一人，叮嘱道：“贺狰，北门三千人，交给你。
你堵住北门，别让管理层的人摸进矿工营。
杀人的活，我来。”
贺狰在阴影里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北门？
可我的人，能直接摸进管理层的洞穴里。”
“按我的计划来。”黎拓看着他，重复说道。
贺狰没再说话。点了点头。
黎拓见状也点了点头，最后伸出手。
十余双手，叠在一起。
“开始，行动。”
………
夜班交接的哨声，响了。
黎萤侧耳听着道：“换岗了。三十秒。”
“走。”
黎拓带着五十人突击队，没入矿道的黑暗里。
前一刻，矿洞还是矿洞——灯依旧惨白，人依旧麻木，管道依旧滴着水，一切也照旧。
后一刻，矿洞动了。
黎姜蹲在调度室的配电箱下，义眼接入线路，指尖在数据流里翻飞。
七个监控节点，一个一个，无声熄灭。管理层的屏幕上，矿洞还是的矿洞——劳工在上工，巡逻在走位，一切照旧。
黎萤贴着管道滑行，声呐义耳微微颤动。两名巡逻的护卫从她头顶走过，她贴着墙根的暗影，无声无息。
黎野蹲在封锁区的闸门前，拇指按在引爆器上，咧嘴道。
“哥！我这边，随时能响。”
黎拓带着五十人，摸向管理层巢穴。
他每一步都踩在黎萤标过的空档上，呼吸压得极低，义体的关节被他用布条缠死，不发出半点声响。
他们摸到管理层巢穴的外墙，黎拓抬手，示意停步。
他隔着铁皮，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人族管理者的声音，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
他攥紧拳头，机械指节咔咔作响。
“下手。”他说叮嘱道：“三分钟，里面清干净。”
可就在这时——
通讯里，贺狰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一股压抑太久、终于放开手脚的血腥兴奋道。
“黎拓！
管理层洞穴，我已经动手了。”
黎拓瞳孔骤缩道：“贺狰？！你该在北门——！”
“北门？”贺狰笑了，不屑道：“北门太慢了。清除压迫者，就该一个不留。
技术员，工头，站着的，跪着的，会喘气的——全杀了，矿洞才干净！”
黎拓的拳头，砸在铁皮墙上，砸出一个凹坑道。
“贺狰——！”
……
警报，炸响了。
刺耳的蜂鸣撕破矿洞的寂静，红灯在头顶疯狂闪烁。
管理层的增援通道轰然开启，机械的、异族的、义体士兵，潮水般涌出！
黎拓的计划，精密如手术刀——可那把刀，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人从背后捅穿了。
贺狰带着他的嫡系，提前杀进了管理层宿舍。
他杀的不只是管理层——是技术员，是工头，是所有站在上头的人。
他一路烧，一路杀，一路把火光引向矿洞每一个角落。
而北门，空了。
本该堵在北门的三千人，被贺狰临阵调走了八百嫡系，剩下的两千多人，群龙无首，在警报声中不知所措。
管理层的增援，从北门长驱直入，涌向矿工营。
叛徒分走的不只是人手——是整座矿洞的命门。
可黎拓没有慌。
他对着通讯，只吼了一个字。
“起！”
——起！
矿工营，三万人，同时动了。
三万矿工，三万个镐头，三万个改装过的义体，从营房、从巷道、从矿石堆里涌出来。
他们撞开武器库的铁门，夺下巡逻队的枪，矿灯的惨白光芒，第一次被人群举起的火把淹没。
“夺武器库！”
“压巡逻队！”
“一个都不许放进矿工营！”
东采场，两千人炸了运输轨道。矿车出轨，矿石倾泻，上层的运输线，在轰鸣声中彻底掐断。
回炉间，三百人砸开了回炉机的炉门。三千年积攒的人烬，在火光中扬起来。
——那是所有被做成“料”的人，最后一次“燃烧”。
南巷，北门，通风井——各处的队伍，同时动手。
警报声还在响，可矿洞，已经是反抗军的矿洞了。
黎拓带着突击队，杀向管理层巢穴道。
“黎野，封锁区，响！”
“收到！”
轰——！！
黎野按下引爆器，封锁区整条巷子塌了。碎石封死了增援的第一条路线——
可增援不是一条路线。
三个方向，同时涌来铁流。黎野的爆破，只堵住了一个口子。
“哥！南边漏了！我过去！”
“黎野——！”
黎野已经窜了出去。他的义肢模块满载炸药。
他一边跑，一边把自己身上的模块一个个扯下来，埋进墙根，埋在管道接头，埋在他跑过的每一寸地面上。
增援部队冲进南巷的刹那——
黎野回头，咧嘴，露出那半口钢牙道。
“哥，通道，交给我了。
……你要加油喔。”
引爆
轰——！！！
整条南巷塌成废墟，增援部队被埋在碎石之下，哀嚎声被闷死在地底。
黎野的义体碎片，和碎石混在一起。
通讯里，再没有黎野的声音。
黎拓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停。
“走！”他嘶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