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地崖下，人族越聚越多，远远望着那方世界。没有人说话，可每一个人，都在望着。
一名瘸着一条腿的老者，倚在崖石边，望着界壁内隐约可见的山川城池，忽然开口道。
“咱们，总算是活下来了。”
他声音不高，说的却是实打实的话——从万骨殿的人栏里出来，到如今，有田种、有屋住、能望见个盼头。
这“活下来”三个字，是他们拿命换来的。谁也不希望被一个莫名其妙来的魔族大能毁灭。
身侧一名妇人，怀里抱着个瘦弱的孩子，闻言低声接话道。
“是啊。又活下来了。”
“可他们呢？”老者望向那方世界，摇了摇头道。
“一整界的人，从那魔主掌心里捡回条命，却又连带着这个世界挪移到了这里。
——这算是幸，还是不幸？”
妇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道。
“到底是活下来了。”
妇人又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良久道。
“总比我们当年强。”
众人沉默。
……
崖上，沈孤鸿仍望着那方世界，在与对方阐述更多的天庭信息后。
他看着对方，又看向对方身后的世界，缓声道
“所以谢道友，你的世界，怎么办？”
沈孤鸿见状叹息道：“那人能擒世界而走，是因为他是魔主，掌中能容天地。”
他话语一顿，缓缓摇头道：“但很显然，我们，带不走它。”
谢冲霄依旧沉默。
沈孤鸿则目光直勾勾的看向对方道：“两条路。
一，让他们留在这。中转站能护一时，愿意留的留，愿意走的走。日后人族立稳了，再来接。”
“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方世界上，沉声道。
“把这方世界，卖了。换一座可移动的洞天。所有人，一起走。”
谢冲霄望着那方世界，望着通天神山，望着那亿万生灵，久久无言。
良久，他神色莫名道：“请稍等。我回去，问问他们。”
他转身，没入世界之中。
……
…
中转站的接引平台，这半个月，议论的只有一件事。
一名捧着粗瓷碗的老散修，呲溜一口热茶，压低声音道。
“听说了吗？那位谢道友，回世界去了。半个月，一点动静都没有。”
“回去干嘛？”对面一个年轻剑修，剑搁在膝上，嗤笑道。
“一整个世界，说带走就带走？他当他是那位天帝呢？”
“话不能这么说。”旁边一个构造器械的工程师，擦了把汗，闷声道。
“那位沈道友，可是连魔族大能都对他客客气气的人物。他说有办法，兴许真有办法。”
“有办法？”茶摊另一头，一名老修士，叹息道。
“什么办法？难不成还把世界卖了？”
此言一出，茶摊静了一瞬。
“卖世界？”老散修咂舌道：“疯了吧？”
年轻剑修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忽然道：“要是真能带走一整个世界——那我敬那位谢道友一杯。”
……
而界内，界壁一荡。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走出。
谢冲霄的青衫，已破得不成样子，发丝散乱，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他站在界壁之外，回望着自己的世界，站了很久。
沈孤鸿不知何时出现，却没有催他。
半晌，谢冲霄转过身，声音沙哑道：“出了些事情……抱歉，耽误这么久。”
沈孤鸿看着他，只问一句。
“你们的选择？”
谢冲霄回过头，望着那方世界——山川，大地，河流，城池，通天神山。
良久，他缓缓摇了摇头道。
“走。”
……
…
中转站的异族首领，听到这个消息，怔了很久道。
“卖……卖世界？”
“是。”沈孤鸿径直点头道：“一座完整的修仙世界，换一座可移动的洞天。贵站若有，我们今日便交接。”
那老异族张了张嘴，半晌才道：“……道友，你们，当真舍得？”
“舍不舍得，”沈孤鸿坦然点头道：“但他们已经做出了选择。”
老异族闻言立时沉默了。
但他想起那魔族大能只能丢出这个人世界的景象。
他更不敢怠慢，甚至不敢讨价还价。
三日之后，交接便完成。
一座洞天，自中转站的世界深处被请出——这是一座极宜居的洞天，方圆万里，山清水秀，灵气充盈。
中部预留了一方内海，水光粼粼；南端预留了大片灵田，沃土千里；北麓以灵峰为骨，可立宗门道统。
老异族亲自挑选，又亲自作主，将溢价折算成实打实的东西，一件一件，塞进洞天——
一整个大型灵石矿脉，被连根移入洞天之下，化作洞天的根基。
据测算，单凭这一座矿脉，便能供洞天之中所有人，修行、生存，长达十万年。
十万年的灵石，是十万年的底气。
十万年的底气，是十万年的活路。
老异族把清单双手奉上，弯着腰大道：“道友……小站，只能做这些了。”
“祝……祝诸位，一路顺风。”
……
启程那日，中转站的虚空，前所未有地热闹。
那方世界，被交接给了中转站势力。老异族率全族，亲自将那方世界引渡至陆台之侧，重新锚定。
而界内，是最后一场告别。
通天神山脚下，亿万生灵，缓缓集结。
有人回头，望了一眼故土——宗门山门，千年道统，祖师的灵位，先辈的衣冠冢，一眼，便不再回头。
有人跪下，捧起一捧土，用衣襟包了，揣进怀里。
有人抱着婴孩，站在渡口，望着远山，久久不动。
……
而中转站上——
原本停滞观望的人族，几乎全部动了。
因为沈孤鸿，因为谢冲霄，因为那一整个世界的人，都敢走。
连一整个世界都敢放弃，连一座洞天都换得起——那他们这些孑然一身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两拨人，界内的，界外的，隔着虚空，各自回头，又各自向前。
虚空之中，密密麻麻的飞行器物，铺展开来——
洞天居中，两座福地护持左右，仙舟、巨舰、飞梭、兽辇，一层一层，环绕四周，如众星拱月，如群鸟朝凤。
最核心处，是一座洞天，两座福地，组成的头部。
亿万生灵，立于其上。
沈孤鸿更是立于洞天之首，望着这片人海，望着那密密麻麻的飞行器物，良久，缓缓抬手道。
“走。”
一声令下——
万船齐动！
亿万人族，同时催动灵光！
那一瞬，虚空之中，无数道灵光同时亮起，如万千流星，同时划过黑暗！
那是一场流星雨。
一场由人族自己燃起的流星雨，从中转站，飞向无尽的虚空，飞向那个传说中的人族天庭。
下方，中转站的异族们，仰着头，望着那片流星雨，久久无言。
老异族望着那方刚刚交接、还留着亿万生灵气息的世界，又望着那空荡荡的中转站。
忽然，感同身受地，摇了摇头——他想起自己的族群。
下一刻——虚空之中，却又有新的灵光，缓缓靠近。
又有新的人族，迁移过来了。”
老异族收拾心情，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去道。
“道友驾临，小站蓬荜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