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松龄出门买一包烟,身后吊着两条尾巴。
一条蹲在弄堂口的修车摊,一条守着斜对面炒栗子的炉子。两班倒,换岗前后不差一刻钟——曼丽的哨兵网连盯三日,把这本账盯得清清爽爽。
老先生六十出头,洋行里做了三十年华账房,早年给原伯箴当过记室,一笔欧体小楷写得比洋行的打字机还齐整。宪兵盯上他,盯的不是账,是他从前那位东家。
他照旧上工,照旧在老虎灶泡一壶茶,照旧买同一牌子的烟。只改了一条:从前每逢礼拜三,他要往霞飞路方向走一趟,如今绕着那条路走。
那条路上有一家法商银行,地库保管箱里存着一部蓝布函套的册子,钥匙缝在他棉袍的夹层里。
三天了。老先生夜里睡不实,总觉得夹层里那一小块黄铜越来越烫。他不敢拆下来,更不敢转移——白日里一举一动,都有人替他记着账。
人不能近银行。他一近,尾巴就把箱子领到宪兵眼前去了。
灯下,陆行舟把这道题拆开来看。硬取,不行,库门是法国人的库门;撬,更不行,惊了银行,等于替宪兵敲锣。人绕不过去,那就换一条路——不叫人去就箱子,叫箱子自家过一道官。
官面的门,现成有一扇。
礼拜二晌午,康百顺进店买帐簿。
巡捕房入冬要造新册,他挑了六本硬面帐簿一盒印泥,公事公办地叫记账。曼丽泡了茶,他就不走了,捧着茶碗数苦经:金价一日三跳,银楼门口排长队,总巡处发了条子,叫各区对银行金铺做一趟“战时贵金属申报抽验”,派到他头上三家银行。
“查金子这桩差事,顶讨嫌。”他呷一口茶,“洋经理拿章程压人,金主拿律师吓人,阿拉夹在当中,两头受气。”
陆行舟替他续水:“哪三家?”
“麦加利,中法工商,还有霞飞路上那家法商。”
陆行舟把水续满,壶嘴收得很稳:“礼拜五那一家,我托你一桩事体。”
康百顺捧茶碗的手没动,眼皮抬了抬:“陆先生,侬晓得的,我这个人,道理听勿懂,事体听得懂。讲。”
“例查照例查。多传一个户头到场,少问一句闲话。登记册上,笔笔照章。”
“就这桩?”
“就这桩。手续要做得比哪一趟都规矩。”
康百顺把六本帐簿夹到腋下,起身,临出门丢下一句:“规矩是我的本行。礼拜五上午十点,晚了勿等。”
帘子外头,曼丽塞给他两张戏票:“共舞台,新排的《四进士》。”康百顺眉开眼笑,拱手一路拱到街对面。
礼拜三夜里,书店里间点灯到三更。
一部《曾文正公家书》拆了原装重钉,包上新做旧的蓝布函套;白签蘸淡墨写“光绪年间旧账,备查”,写完拿隔夜茶刷两遍,阴干,签角搓出毛边。蒉延笃隔窗描过那只函套的尺寸花色,连签条贴偏了半分都记得清楚——读书人的眼睛,到底好使。
礼拜四,茹松龄照老例去混堂孵浴。
尾巴跟到混堂门口,一个进去泡在外池,一个守门。老先生的棉袍脱在更衣间,交给跑堂的送去熨烫——混堂代客熨衣,几十年的老规矩。
跑堂的伙计是张新面孔,手脚麻利。棉袍进了熨衣间,出来的辰光,夹层里少了一把黄铜钥匙、一页折成指甲盖大小的委托书,多了一股皂角香。委托书落的是租箱那个干净户名,盖的是户名留行备案的印——那枚印向来由老先生代管,格式是他经手了三十年的老格式。
小邓把钥匙缝进自家棉袄袖口,出了后门,拐过三条巷子,人汇进夜市。
礼拜五清早,书店门板下了一半。桩子的记档上添了一行老词:掌柜下乡收书。收书的黄鱼车出西门,桩子跟车;后弄里,一个穿灰布棉袍的账房先生提着蓝布包袱,汇进上工的人流。
圆框老光镜,袖口磨得发亮,指缝一点洗不净的墨渍——从头到脚,是个做了半辈子流水账的人。
十点整,康百顺带两个巡捕一个文书,进了法商银行。
洋经理迎出来,法国话讲了一长串,翻译过来只有一个意思:抽验可以,章程第一。康百顺满口应承,章程,章程,阿拉顶欢喜章程。
抽验的章程是现成的:抽二十只保管箱,户头本人或持委托的代理人到场,当面开箱,验金银贵货,登册,存回。营业厅里坐了一排等叫号的:珠宝商,律师,收租的老太太,还有一个替东家跑腿的账房先生。
厅角落里另坐着两个人。呢帽压得低,茶点了不吃,眼睛在每一张脸上过秤。自打两位“先生”没了影踪,宪兵队的眼线在各家大银行门口一蹲就是半个月;今日听讲捕房查金,索性坐进了大堂。
地库的铜栅栏,把他们隔在外头。银行章程写得明白:非户头及公务人员,不得入库。
头几号开得很顺。珠宝商的箱子里两包裸钻,登册时他的汗把领子洇透了;收租老太太的箱子里一副金镯两张地契,老太太数了三遍才许合盖。轮空的辰光,康百顺立在栅栏里头抽烟,烟灰弹得极有耐心。
库里唱号不唱姓。唱到二百十七号,账房先生应声而起,呈上委托书。文书核过印鉴,康百顺扫了一眼,在册子上落一行小楷。
行员开外锁,代理人开内锁。长抽屉请出来,搁上验台。
银洋两封,压着一部蓝布函套,白签上一行小字:光绪年间旧账,备查。
康百顺隔台监验,口里报,文书笔下记:“银洋两封,计一百枚。书册一函。金货——无。”
“函套里向是什么?”洋经理按章程问了一句。
账房先生解开函套,翻开头一册,满页蝇头小楷,借方贷方,一路数目字。“东家早年的旧账。”他讲一口宁波官话,“存着备查的。”
洋经理点头。康百顺却在这个当口转过身去,同他讲起下一号的手续,一个比划,一个摇头,验台前空出三息的工夫。
蓝布函套从抽屉里请出来,又送回抽屉去。一出一进,中间只隔着账房先生一记压着嗓子的咳嗽,和包袱皮上松了又紧的一个结。
抽屉推回箱格,内锁落,外锁落。文书唱:“原样存回。”
登记册上,这一号同前头七号、后头十二号排在一处,笔笔照章,连墨色都一样匀。
正午,例查散场。出大门的客户,挨个从两顶呢帽眼前过。
轮到账房先生,一顶呢帽立起来,两根指头点了点包袱:“打开。”
包袱皮摊开,蓝布函套一部。翻开来,头一册满页数目字,朱笔的杠子隔三行一道。呢帽捏着第二册的书脊往外抽了抽,纸页又旧又酸,没抽出兴致来,挥挥手。
账房先生把包袱结打回去,四个角,两道压,不紧不慢,账房打包的老手势。出了铜门,他没有回头。
入夜,蓝布包袱经白玫场子的后楼梯,上了账房间。
蒉延笃就着一盏台灯,一页一页数。数到末一页,他把册子合拢,两只手压在封面上,压了半晌,朝着灯,深深作了一个揖。
白玫倚在楼梯口点烟:“侬倒会做人客。拿走人家一部账,还赔进去一部书——赔的啥个书?”
“《曾文正公家书》。”
“做啥赔这一部?”
“来日真有人开那只箱子,”陆行舟把帽檐往下拉了拉,“见着曾文正,头一个想到的,是南京那起子把家书当官经念的旧人。有位刚摘了牌子的参议,眼下顶闲,顶记仇。”
白玫的烟圈吐到一半,笑出了声:“箱子空了,是案子;箱子里换了书,是官司。”
“官司越糊涂,船开得越稳。”
隔日清早,混堂的跑堂又送回一件熨好的棉袍。茹松龄穿上身,袖手走到弄堂口买烟,头一回没有绕开修车摊。夹层里空了,他的腰板反倒直了半寸。
船的事,白玫已经排定:后日夜班轮,四等舱最里一格,先上货,后上人。陆行舟把日子在心里过了两遍——水路,接驳,天色,潮信,一格一格都对得上。
只等后日。
当夜三更,黄浦江上的汽笛一齐哑了。
堀内彰封了江——探照灯从江心扫到岸边,大船小船,逐条上人,翻舱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