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场说明定在上午十点,稽核处二楼的会客室。方鉴清亲自陪着,一路把少说,多请示念了七八遍,到了门口,又伸手替陆行舟抻了抻衣襟,那架势不像带属员问话,倒像送娃儿赶考。
会客室一张长条桌。翟以清坐正中,左右各一名录事,笔墨齐备,砚里的墨磨得又浓又亮。人进来,他不叫坐,先从袖里摸出那方手帕,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慢慢地擦。擦完了,帕子四四方方折好,压在底册旁边。屋里没人言语,窗外檐口滴着隔夜的雨水,一声,又一声,砸在天井的青石板上。
誊录栏那枚戳,是你的?
回副处长,是卑职的。陆行舟,译电科誊录。
陆行舟坐了半个凳子面,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扣在膝盖上,一副在衙门里熬老了的小科员坐相。
翟以清翻开底册,翻到折角那页,玳瑁眼镜往下压了压。
三月二十五,夜里那通加急去电。几时收的?
酉时三刻收妥,戌时初译讫转出。陆行舟答得又快又平,簿子上笔笔有登记。卑职昨儿接了调卷单,连夜把簿子从头对了一遍,时刻、文号、戳记,都对得上。电是二十五夜里的电;纸质的支款单进门验印,是次日上午辰时三刻,收发簿三月二十六那页记着。
夜里拍发,加急专办。翟以清两根指头敲着簿面,不合常例。你经手的时候,就没起过一点疑?
回副处长,章程第十一条,加急电随到随译,不分昼夜。陆行舟一板一眼,卑职的差事,是随到随译四个字。起疑不起疑,章程里没有这一条。
录事的笔尖沙沙地走。方鉴清坐在下首,屁股欠着半边,一脑门的汗。
八百万。翟以清把身子往前倾了倾,镜片后头那双眼钉住他,经你的手誊的。这个数目,对,还是不对?
屋里静了一息。
单子几时到、几时转,簿子上都有。陆行舟说,数目对不对——卑职不识数。
录事的笔停了。
不识数?翟以清的眉毛挑起来。
卑职识字,不识数。陆行舟老老实实,原电上写捌佰,卑职就描捌佰;它写八千万,卑职也照描。誊录的章程,只保,不保——描出来的跟原电一个样,卑职的差事就完了。至于这笔钱该不该、值不值,那是长官们秤上的事。卑职这号人,连秤星都认不全。
翟以清盯着他看了半晌,像在估这句话的成色。
方鉴清在下首把嘴张了张,想替他描补两句,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掏出帕子按了按额角。两名录事一左一右,笔尖都悬着,等上头发话。
那夜送单子来的,什么人?
收发窗洞里递进来的。陆行舟想了想,隔着窗洞,就一只手,一个袖口。袖章是经理处的。脸,没看清——夜里灯暗,卑职也没敢多看。章程第七条,收发认单据,不认人。
单据呢?
当夜随卷归档。陆行舟答,底簿第几页、卷宗第几号,卑职都誊在调卷单的回条上了,副处长随时可以调看。
翟以清不看回条,只看人。看了一阵,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翟以清合上底册,慢条斯理,好一枚戳。墨是墨,纸是纸,雁过无声,水过无痕。
方鉴清赶紧接上:副处长明鉴!敝科上下,都是这样的木头戳。木头戳好,这个,木头戳干净!
干净。翟以清把手帕重新掖回袖里,酸酸地一笑,满衙门要都这么干净,鄙人这碗稽核饭,早就该端不成了。
他提笔在记录末尾添了一行:译电科经手手续相符,于款项收支无与闻。笔一搁,抬抬下巴,放人。
出了稽核处的门,方鉴清长出一口气,掏帕子擦汗,声音压得低低的:行舟啊,今天这几句,答得好,答得好。往后就照这个路子——咱们是漏斗,上头淌啥,咱们漏啥。啊?
科长教导的是。
回到科房,蒯玉书的算盘停了,人凑过来,热络得很:行舟,翟副处长问你些啥子?
问我识不识数。陆行舟往茶缸里续水,我说不识。
蒯玉书愣了愣,笑出声:妙!这年头,识数的遭殃,不识数的长命。笑完了,他又往近凑了半寸,我白说一句——经理处那头这两天不安生,听讲桂处长把出纳股骂了个狗血淋头。
又是白说一句。陆行舟点点头,只当听不懂。
擦黑到家,曼丽已经回来了,围裙没系,人坐在堂屋,眉飞色舞,一看就是牌桌上满载而归——不是赢了钱,是揣回来一肚子话。
当家的,你猜今天牌桌上来了哪个?不等他猜,她自己揭了底,桂太太!经理处桂处长屋头的!
哦曼丽眼睛一横,人却凑过来了,侬晓得伐,人家今天是专门来显宝的。一对赤金镯子,新打的,戴在手腕上,牌都懒得摸,一后晌光顾着捋袖子了。
她说着站起身,当场学起来:左手兰花指翘着,右手把袖口往上一捋,又一捋,手腕子悬在半空转了小半圈,下巴抬起,眼皮耷下,嗓子捏得又细又懒——
哎呀,莫看莫看,毛货,银楼赶工打的,糙得很……就是分量不称手,一对才六两,轻飘飘的,压不住手。回头还得送回去,给我加到十两——
一句没学完,她自己先绷不住,地笑了场,倒在椅子上直拍腿:你是没看到那个样子!六两!六两还嫌轻!一桌人陪着说是轻了是轻了,一个个眼珠子都掉她手腕上了!
后来呢?
后来?人家牌懒得摸,钱倒一个子儿没少赢!曼丽一拍大腿,一桌子人光顾着看镯子,哪个还有心思算牌?赵太太把到手的和牌都拆了喂她,喂得欢欢喜喜,散场还巴巴地把人送上滑竿。
陆行舟给她倒了碗凉茶:你也想要?
哪个稀罕!曼丽把头一昂,顿了半拍,又把手腕伸过来比了比,……当家的,你讲句良心话,我这手腕子,配几两的?
你手腕细。陆行舟认认真真看了一眼,二钱,就压手了。
陆行舟!曼丽一把掐过来,你个死没良心的!二钱?二钱是打耳环的!
耳环也好。陆行舟躲开她的手,耳环用金少,先打耳环,打得起。
呸,越说越刻薄了!她嘴上啐着,眼角却弯下去,到底没真恼。
闹完了,她捧着凉茶,又想起一桩,嗓门自己就压低了,带着牌桌上带回来的那股神秘:还有桩事,邪门。赵太太讲的——翟太太,就是稽核处那位翟副处长屋头的,上礼拜悄悄摸到银楼后柜,揣了两根小黄鱼去验成色。伙计嘴碎,传出来了。你讲怪不怪嘛,她屋头那位,不是天天板着脸查人家的账么?
牌桌上还说啥了?
说啥?说这年头票子靠不住,金子才是亲爹。曼丽把茶碗一放,连查账的屋头都存金子,我们这些不识数的,存两张草纸么!
陆行舟笑笑,没接话。
夜里,曼丽睡熟了,里屋的呼吸匀匀的。他坐在堂屋,就着一盏小灯。灯芯结了花,他把灯头捻小了半分,火苗矮下去一线,稳了,把人影钉在墙上。然后把这几日的东西在脑子里归档:支款的时辰,归垫的零头,桂太太腕上六两还嫌轻的赤金,翟太太揣去验成色的两根小黄鱼。
一头是被查的,金子戴上了太太的手腕;一头是查人的,金子压进了自家的箱底。秤杆两头,各挂各的砣。
这潭水,面上是一桩案子,底下是满城的人心。他不碰,只记——一笔一笔,存进那间没人进得去的档房。要紧的几条,另誊了一份,誊在只有药水才请得出字来的地方。
第二日晌午,他告了半个时辰的假,说替科里跑腿,添置公用纸张。朝天门往上,石梯一级一级都让江雾洇得发暗,挑夫踩出来的凹窝里积着水。爬到半坡,脚夫歇气的吆喝混着江面上的汽笛,一声长一声短。义丰纸行的门板开着一半,纸味混着浆糊味,隔着门缝就漫出来。
任小楼拨着算盘,头也没抬:先生要点啥子?
官堆纸,两刀。上回那个纹路的。
两刀,要得。任小楼记账,收票子,一张一张点过,点到中间夹着的那一张,手上的节奏没有半分变化,先生贵姓留一个,货到了,铺子里差人送。
买纸,付账,道谢,出门。前后一盏茶的工夫,跟满街买纸的主顾没有两样。
第三日下晌,门房的听差上楼传话,说街上纸行来过人,留了句口信。
口信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先生订的官堆纸,栈上缺货,请多等两天。
陆行舟应了声晓得,转身上楼,脚步不紧不慢。
义丰的官堆纸,从来没有缺过货。
缺货,是叫他等——那一头,有话,还差两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