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楼上那一句，天亮变成了一张纸。
公文是席之桓亲手签的，抬头清理誊清，事由一行：渝密华北谍报名单卷，原件系手批，字迹零乱，为存南京集中库计，着誊清为正式册，一式两份。落款下头另有一行小字：原卷封存不动，誊清人于老库管理室誊写，不得携出。
字要人人认得。席之桓把纸推过来，说得慢，他的字，只有他自己认得。他不在了。
后半句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
陆行舟接过纸，看了一遍，折好。席秘书，一式两份，哪一份先？
哪一份先都一样。两份要一样。席之桓看着他，一个字，不许动。
抄字的，不动字。
那就去。
老库在罗家湾后坡，上去一百多级石梯。库门口站着两排人，左边是行动处的兵，右边是席之桓从南京带来的警卫，各站各的，谁也不看谁。他从中间过去，两边的眼睛都跟着他走。
管理室在库房前半截的侧边，一张桌子，一盏灯，一只挂钟。薛砚农已经等在里头，手里捏着一本簿子。
渝密华北谍报名单，卷号渝密五十三。他不看人，看簿子，公馆造册那会儿是第九箱，进老库按柜位重编过，如今是二十九号。出库，誊清。三联签。
三联是他自己提的，这会儿轮到他自己签。造册人一联，封档委员一联，警卫一联。席之桓的警卫签了名。行动处那边也进来一个兵，站在门边，两手背着，不签，只看。薛砚农把卷子从箱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火漆封条朝上。
封条是席之桓的，花纹他记得。
席之桓自己来揭。揭得慢，整张下来，不撕。揭完，把封条压在自己面前，人坐在桌子对面，不走。
我在这儿坐一会儿。他说，你誊你的。
卷子摊开。
正卷四十二页，附录十七页。纸是各式各样的，有局里的公文纸，有信笺，有电报纸的背面。字也各式各样，有的一笔一画，有的连成一片，页边上批着，行缝里插着，有的一个地名批了三回，每回添两个字。
他从第一页起。
华北各站的网。站名、代号、驻地、联络法。北平一个网，天津一个网，保定张家口济南太原各一个。代号是花名，驻地是门牌，联络法是一句话，什么日子、什么铺子、什么暗记。批得零乱，零乱里头有次序。他看一页，次序就在脑子里立起来。
誊得不快。
一页原卷，誊一页正式册，再誊一页。两份并排放，一样的格子，一样的行。他写字的手不快不慢，跟平日在译电室誊电文一个速度。写一页，抬眼看一眼挂钟。挂钟走着，十点，十一点。
席之桓坐了一个钟头，起身走了。走以前看了一眼桌上，看的是页数，不是字。中饭叫人送来。
中饭是一碗抄手，他吃了半碗。碗搁在桌角，离卷子远。门边那个兵看了一眼碗，又看回卷子。
下晌，戢鸿烈来了一趟。
不进门，站在门口，看一眼桌上摊开的卷，看一眼他手里的笔，然后看表。
誊得快。
字多，慢不了。
戢鸿烈没接这句。看了一会儿表，说：他的字，你抄得像。
像不像，不由我。格子是印好的。
戢鸿烈走了。门边那个兵没走。
正卷誊完是下晌四点。四十二页，两份，八十四页。他把笔搁下，手指按了按，翻开附录。
附录抬头是老板批的八个字：奸党嫌疑，忠贞存疑。
忠贞存疑在前，二十一条。抗战那几年替本局递过信、跑过腿、开过铺子的，如今人在北边，回不来，或者不回来，站里报上来，一律列了两个字。每一条后头都批了，批的是问号，有的一个，有的两个。
他一条一条誊。姓名、籍贯、原任、现况，照原卷抄，一字不落。到末一栏，正式册上印的是两个字，原卷没有这一栏，只有问号。
问号誊不进正式册。他写：存疑。
底下的理由栏，他写了一行：抗战期间曾效力本局，近况待查。
第二条，一样。第三条，一样。二十一条，二十一行一样的字。写到第十条，门边那个兵换了班，新来的凑近看一眼，看不出什么，退回去。
一个曾经效力本局的人，本局不会急着去动。这一行字，是写给往后翻册子的人看的。
奸党嫌疑在后，十六条。
这十六条是眼线报上来的。报得虚的七条，只有形迹可疑往来不明几个字，连姓都不全，他照抄。抄得端端正正，越虚的越端正。
报得实的九条，姓名、驻地、行当，有的连联络的日子都有。这九条，才是名单。
他先把九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动笔。原卷上这九条散在四页里，批注一条一句，眼线的报是另一种笔迹，抄在页脚。看完，他从第一条起。
第一条，天津，一家绸布庄的账房。眼线报的姓，与前头忠贞存疑里一条的姓相同，籍贯也同，行当一个写，一个写。原卷两条旁边各批了一个问号，没有连起来。他把两条誊成一条，誊在忠贞存疑那一页，理由栏写：前条重写，并。奸党嫌疑这一页上，少了一行。
第二条，北平，西四，一家药铺的伙计。眼线报的末尾有一句：去岁冬后未再见。旁边批的是四个字：人尚在否。他誊：据报去岁冬病故，存目。
第三条，保定，车马行。旁边批的是同样四个字。他誊的也是同样一行。
第四条，天津，河东，一条胡同，门牌写着。那条胡同他晓得，三十二年冬叫日本人的炸药炸平了半条，门牌早没了。他誊：按址查无此人。
写这四个字的时候，笔停了一下。六年前他造过一个人，住在烧得连门牌都不剩的宝山路，报务，爱赌牌九。今天他送一个人到同样的地方去。
第五条，查无此人。第六条，并。第七条，亡故。第八条，查无此人。第九条，并。
九条，抹了九条。十六条剩七条，七条全是虚的。一页纸，还是一页纸，行数不减，格子填满。
两份并排，一模一样。
挂钟走到八点，他誊完最后一行，把笔搁下。原卷在左边，一页没动，页边上的问号还是问号。正式册在右边，两本，各五十九页，一样的格子，一样的字，问号全没了。
五十九页原卷，在他脑子里也有一份。一页一页，连页边的问号，连问号旁边墨洇开的那一点。
薛砚农进来收原卷。他把五十九页数了三遍，数完，按原样叠好，放回箱里，火漆压上，报编号：渝密五十三，二十九号箱，归。
席之桓九点来的。他坐下来，把两本誊清册拿到面前，翻。翻的是页数。一页，两页，翻到最后，合上，看卷号。两本都看了，看完，在封面上各签一个名，把一本推给薛砚农：集中库那一份。另一本，夹在自己腋下。
字比他的好认。席之桓说。
格子里的字，认得清。
好认就好。席之桓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原卷呢？
归箱了。一字没动。
那就好。
他下坡的时候是十点。石梯湿，一级一级。到坡底回头望，老库那一片，灯还亮着。
吊脚楼里曼丽没睡，坐在灯下补一只袜子。见他进门，先看他的手：墨。你今天誊了好多？
一百多页。
一百多页，你手不断掉？她把袜子搁下，去倒水，方太太下晌讲，老库门口站了两排人，两排人不是一个头。你在里头？
在里头抄字。
抄字抄字，你回回都是抄字。她把水递过来，洗手。
他洗了手。墨洗不干净，指缝里还有一点黑。曼丽凑过来看：黑成这样，跟勾老幺烧火的手一个色。
夜里躺下，他没睡着。窗对着后坡。老库那片灯，平日夜里只留一盏，今夜全亮着，一盏，一盏，连成一片。
半夜，曼丽翻了个身，含含糊糊问：灯咋个还亮起？
值夜的。
值夜点那么多灯，烧的是哪个的油。
他没答。窗纸上映着后坡的光。他数了数，老库前半截六扇窗，后半截四扇，十扇全亮。行动处的兵守了十天库，没点过这么多灯。
灯亮到天明。天麻麻亮，覃水生挑水上坡，在门外喊了一句：陆先生，后坡库房门口站了好多兵，讲是要提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