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是五张，一校一张，前头那一股送过来的。
送表的书记把卷宗夹往他桌上一搁，讲了一句“研判股汇总，月底前要簿子”，就走了。
他把卷宗夹打开。
五张表，一样的格式，油印的，栏是印好的，字是手写的。抬头一行：京市各校察言纪要。这是上月底本部一纸令下来的名目，令上写的是“各校建眼线，察言论，逐月具报”。眼线两个字令上没有，令上写的是“察言人员”。表上也没有，表上写的是“报告人”。到了研判股，簿子封皮上要写什么，他还没定。
先看表。
每张表分两截。上一截是报告人，姓名、身份、月钱、联络处。下一截是所报，教员一栏，学生一栏，每一行一个名字，名字后头一格，填的是言论。填法只三样：清、偏、激。
城北一家中学，报告人一个，训育处书记，姓辜，月钱五块，管操行簿。所报教员四人，三清一偏；学生九人，五清三偏一激。激的那一个，后头注着“课后聚谈，有传单”。
另一家女中，报告人一个，校工，姓晁，扫礼堂的，月钱三块。所报的教员只有两个，都清；学生一个没报，注了一行“礼堂壁报三期，抄件另附”。附的抄件夹在后头，三张，钢笔抄的，字不好。
他一张一张看下去。看得不快，一行一行。这是汇总，汇总是把五张表并成一本簿子，一校一栏，栏里先是人，人后头是月钱和联络法子，再往后才是所报。他要做的是誊，誊得齐，齐到往后谁来查这一栏，一眼看得见这一校有几个报告人，一个月花本部几块钱。
第四张是城南女中。
报告人两个。一个门房，姓苟，月钱三块，联络在贡院街一家烟纸店。一个学生，高二乙班，姓缪，月钱不走本人，走她父亲，父亲是市府的科员。
所报教员六人。
他往下看。第一行，校长，清。第二行，教务，清。第三行，算学教员，清。第四行，英文教员，清，注“留美”。第五行，历史教员，偏，注“课上讲东北”。
第六行。
三个字，沈蕴秋。后头一格：国文教员，沪籍，五月到校。再后一格：清。
他看了两秒。
两秒里他什么也没想。想是往后的事，眼下这一行同上头五行一样，名字，身份，籍贯，到校，言论。他不认得这三个字。表上也没写别的，报告人是门房同一个高二的学生，门房记进出，学生记课上，两个人都讲这一位清。
他把表合上。
合上以后，五张表还在卷宗夹里，卷宗夹在桌上，桌上是研判股。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空簿子，封皮上写四个字：察言汇总。写完停了停，想起本部那纸令上没有眼线两个字，簿子上也就不写。眼线是处里的人自家叫的。
誊。
一校一栏。城北中学，报告人辜某，五元，操行簿。所报教员四，学生九，清偏激各几人，列于后。誊到城南女中，报告人苟某，三元，贡院街烟纸店；缪某，三元，经其父。所报教员六，清五偏一；学生七，清四偏三。列于后。
列到第六行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半息。半息不算什么，一支笔誊一天，停几十回。他把三个字誊下去，国文教员，沪籍，五月到校，清。同上头五行一样的字，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墨。
誊完，吹干。末尾签副股长，往上一格，从抽屉里拿出宣延龄那枚章，盖上去。章是方的，印泥不新，盖出来边上缺一角。
五张表归回卷宗夹，簿子搁在上头。
他坐了一会儿。窗外老槐的影子在桌上挪了一寸。
一本簿子，五个学校，七个报告人，每月二十来块钱。本部要的是这个。他汇的也是这个。簿子上有一个名字他不认得，簿子上还有二十几个名字他也不认得。都是一样的。
他把笔洗了。
出洪公祠是五点多，天还高。
他没有往门东走，往评事街去。上一回去文瑞斋是五月里，如今是六月初，一个月一回的规矩，算得过去。
评事街上铺子都开着，卖纸的、裱画的、刻字的，一家挨一家。文瑞斋在街尾，门脸小。他进去的时候，经晋卿正在柜台后头裁纸，裁一刀，量一下，再裁一刀。手上还是那一层墨。
“买一支笔。”陆行舟说，“小楷，狼毫。”
经晋卿放下刀，从架子上取了一筒笔，倒出来三支，一支一支搁在柜台上。
“试。”
他拿起一支，在柜台边的废纸上画了一道。笔锋是齐的。他拿起第二支，又画一道。
“这一支。”
经晋卿把那一支拿过去，抽一张纸包。包得慢，纸角一折一折地压。压到第二折，开口了，话讲得慢，一个字一个字。
“公事忙？”
“忙。”陆行舟说，“各校建了簿子，本部在登。”
经晋卿的手没停。第三折压下去。
“登了几家？”
“五家。往后还有。”
经晋卿把笔包好，搁在柜台上，没有推过来。他抬头看了陆行舟一眼，那一眼不长，同柜台上那支笔差不多长。
“有位同志在城南女中。”他说，“急件，可借一次。”
陆行舟没有问是谁。
经晋卿也没有讲。他把包好的笔推过柜台，手缩回去，又拿起裁纸的刀。
“两毛。”
陆行舟付了两毛，把笔揣进怀里，出了门。街上收摊的人多起来，裱画铺的伙计正往门板上挂锁。他往东走，走到街口，河沿的风过来，衣裳后背贴着一片凉。
城南女中，国文教员，沪籍，五月到校。有位同志。
这两句是两处来的，一处是本部的表，一处是柜台。两处的字他都记得。记得归记得，并不并到一处去，是他自家的事。他不并。
过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水。水是绿的，往东走。他也往东走。
门东的堂屋里摆了一桌牌。
老太太的桌子，八仙桌，桌角磕掉一块。方太太坐上首，赵太太坐对面，曼丽坐下手，老太太坐末位。老太太是曼丽拉来凑的，说不会，坐下来第一圈就和了一把。
“多大事啊。”老太太把牌一推，“南京人哪个不会。”
方太太是从颐和路那头过来的，走了小半个钟头，进门先喝一碗凉茶，喝完才坐。赵太太还住在招待所，说招待所的饭一天一样，吃了半个月，脸都吃绿了。
陆行舟进门的时候牌打到第三圈。他把怀里的笔搁在里屋桌上，出来倒茶。四只茶碗，一碗一碗添上。曼丽头也不抬，手往后一伸，他把茶碗放进她手里。
“当家的今朝晚。”
“路上绕了一下。”
“绕到哪里？”
“评事街，买支笔。”
曼丽拿茶碗的手顿了顿。“评事街公道。”她说，“老太讲的。”
老太太打出一张牌，接了一句：“门东这一头宰人。”
方太太摸了一张牌，看了看，打出去。“我们科长这几日也忙。回来就皱眉头，说前院的人少了一半，事没少一半。”
“局里事多。”赵太太说，“船上那几位，到了南京，一个个都忙起来了。”
“忙是忙，”方太太说，“忙的不是他。忙的是行舟。研判股那一屋，我们科长讲，进去出来就他一个人。”
陆行舟站在桌边，添完茶，把壶搁在条几上。
“抄字的。”他说。
“抄字的抄到六点。”曼丽把一张牌打出去，是赵太太要的，赵太太一喜，推了牌。曼丽把面前的筹码数了两个过去，眼睛没抬。
牌洗过。老太太码牌码得快，两只手一齐推，方太太看了半天，说南京人码牌都这样。
“这样快。”老太太说，“慢了，饭都凉了。”
第四圈打到一半，方太太的话多起来。她讲颐和路后头那栋楼，楼下那家煎带鱼，煎了半个月，她们科长如今闻到带鱼味就皱眉头。讲郑太太那口井，井水甜，郑太太天天叫人打上来泡茶，泡的是龙井，一斤十几万。讲旁听券，她托了两个人，两个人都讲难，都讲有法子。
“陆太太那两张，”赵太太问，“到手了没有？”
曼丽没答，打出一张牌。
“郑太太那头，”方太太说，“听说天天在催郑站长。”
“郑太太的事，郑太太讲。”曼丽说，“我只管打牌。”
老太太摸牌。
陆行舟坐在门槛边一张小板凳上，茶壶搁在脚边。天井里两盆葱立着，风一过，叶子摇一摇。他没有看牌，看的是天井。听着，一句一句。
方太太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不要，打出去。打出去以后才想起讲什么，往曼丽那边侧了侧身子。
“对了，陆太太，我那个侄女，我大姐家的，在城南女中念初二。”她说，“昨日来我那里吃饭，一顿饭讲了一堂课。讲的是她们国文先生，讲《岳阳楼记》，讲得满堂不出声。她说那位先生是上海来的，说话轻，可是一个字一个字，都落在耳朵里。”
曼丽摸了一张牌，看了看，打出去。“女先生教书，好。”
“好是真好。”方太太把牌理了理，“城南女中那位沈先生，教得真好，我侄女天天念。”
天井里的风停了。葱叶子立着，不动。
陆行舟拿起脚边的茶壶，站起来，往桌边走。四只茶碗，一碗一碗添。添到方太太那一碗，水满了，他把壶提起来，一滴没洒。
“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