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俞松甫具名的,还是红纸,落款还是那个俞字。
这一回不是同乡会。三山街同福楼的楼上又打通了一回,九桌,屏风撤了,靠里那两桌女眷也不摆了,全是男客。帖子上写的是“宁波旅京同乡恭迎国大代表暨各界长官”,日子是十一月三日,晚上六点。
郑百川穿的是军服,扣到领口,肩上的牌子擦过。他在楼梯口把陆行舟拦了一下,压着嗓子讲宁波话。
“今朝阿拉是陪客。主座是财政部唐次长,俞老先生请的。侬坐末桌,替我看着酒,哪一桌空了就叫人添。”
“晓得。”
“二厅也来人。”他讲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楼梯上头,“财政部的客带来的,同俞老先生不相干。侬少讲话。”
“晓得。”
郑百川点点头,一步一步上楼,腰板是军服的腰板。
末桌靠楼梯口,上菜的伙计来来去去,桌布上先落了两滴汤。
同桌的是绸庄的账房,市府一个科员,还有两个从宁波坐船来的代表的随员。随员一个姓陈一个姓范,都是年轻人,一坐下就问夫子庙的灯还点不点。账房讲,点,十一月里开会,满城的灯都要点。
主桌在最里头,靠窗。窗子外头是三山街的夜,灯一串一串,全是新挂的。
唐季礼是六点一刻到的。府绸长衫,人还是不高,比在重庆时又白胖了些。俞松甫拄着手杖迎到楼梯口,两个人拱手,唐季礼扶了一把老人的胳膊,两个人一道往主桌走。走过末桌的时候,唐季礼的眼睛在这一桌上过了一遍,没有停。陆行舟低着头,替随员斟茶。
主桌坐满了。宁波来的两位代表坐在唐季礼两边,一个长衫,一个西装。俞松甫坐首席下手,郑百川坐再下手一位,坐得直。
二厅的人是六点半到的。
两个人。前头一个上校,肩章新。后头一个穿中山装,没戴肩章,走得慢,一级一级上楼,皮鞋在木楼梯上不响。伙计引着往主桌去,唐季礼起身,两位代表起身,俞松甫也起身。中山装的那一位摆了摆手,在唐季礼左手第三个位子坐下。坐下之前,他抬起左腕看了一眼表。
陆行舟没有抬头。他看的是茶壶嘴。
钢壳的表。表带旧了,边上磨出的毛,隔着五张桌子看不见,可是他不用看。那只表他见过四回。罗家湾的坡上,公馆造册,两份手令,小楼里那半杯酒。看表的样子是一样的,先看表,再抬眼。
他把茶壶搁下,往随员那边推了推。
黄鱼上来了。十一月的黄鱼不如五月,一桌一条,还是清蒸。
俞松甫站起来讲话。手杖点了两下地板,楼上静。他讲的是宁波人的老话,走遍天下靠同乡,八年散了今朝聚,末了讲了一句,国大在即,宁波人也有代表在里头,是阿拉的体面。底下叫好。
郑百川第二个站起来敬酒。他先敬唐次长,官腔起头:“唐次长,卑职郑百川,北平站的,敬您一杯。”唐季礼端杯,抿了一口,笑呵呵的,讲了一句什么,隔得远,听不清,主桌上笑了一片。郑百川再敬两位代表,再敬俞老先生,末了往二厅那两位那边转过去,杯子举了举,没讲话。上校端杯应了。中山装那一位把杯子往边上挪了半寸。
陆行舟看见了那半寸。他把眼睛落回自家桌上的黄鱼。
菜过五道,楼上嗡起来。末桌讲的是船票,宁波到上海的船票涨了三成。市府科员讲,国大一开,代表下榻的地方还差三十张床。
主桌上讲的听不清,听得清的只有笑声,都是唐季礼起的头。
他一面听末桌讲船票,一面数主桌上的杯子。郑百川的杯子空了三回。上校的空了两回。中山装那一位的杯子一直是半杯,没动过。
第七道菜上来是一大盆汤。伙计端汤的时候楼上短了一息,嗡声矮下去,主桌那边的话就漏出来一句。
是中山装那一位的声音。不高,慢,一个字一个字。
“郑站长,他在渝的东西,北平那一批,几时走?”
郑百川的背直了一下。隔着五张桌子,陆行舟看见他的肩膀先抬后落。
“秋里定。”郑百川讲的是官话,“席秘书那头管,卑职听令。”
“津浦路?”
“听令。”
“津浦路徐州以北,月月有断的。”那一位讲,“断了,就停在半道。停在半道,就要人看着。”
上校在旁边接了一句:“二厅在徐州、济南两处都有站,可以照应。”
郑百川没接。他端起杯子,杯子是空的,他没放下。
唐季礼笑了。他放下筷子,手往外一摆,隔着五张桌子也看得见那只手。
“老戢,喝多了。军国的事,酒桌上混说什么。来,尝尝这汤。”
主桌笑起来。中山装那一位也笑了一下,嘴唇合着。他抬起左腕,看了一眼表。
汤盆搁下了。楼上的嗡声又起来,把主桌盖了过去。
陆行舟夹了一筷子黄鱼。他把鱼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搁在碟子边上,挑得慢。脑子里那一句一个字一个字过:他在渝的东西。不讲老板,讲他。北平那一批。几时走。津浦路。
字是酒桌上的字。纸不是酒桌上的纸。
姓范的随员碰了碰他的胳膊。“陆先生,主桌那位讲的,津浦路怎么了?”
“不晓得。”他说,“我抄字的。”
散席是九点。
唐季礼先走,两位代表跟着,三部车在三山街口等着。二厅那两位第四个走,上校走前头,中山装的走后头,一级一级下楼,皮鞋不响。走到楼梯口,他往末桌看了一眼。
末桌已经空了一半,剩下账房在算酒钱。陆行舟站在墙边,帽子拿在手里,低着头等郑百川。那一眼在他身上停了半息,比看账房长,过去了。
郑百川是末一个下来的。两个人出了同福楼往东走,他走了半条街没讲话。到了巷口,他站住了,讲的是宁波话,声音压得低。
“行舟啊,侬听见了伐?”
“听见了。”
“戢处长。”郑百川讲这三个字,回头看了一眼街口,“从行动处调国防部,如今是二厅的人。他问我几时走,我怎么晓得几时走。席秘书还没讲。”
“是。”
“他问津浦路。”郑百川的声气又低了一层,“徐州以北,兵站、检查站,都是国防部的人。箱子停在半道,要人看着。看着的人,是他的人。”
陆行舟没接。
“侬讲,”郑百川站在巷口,看着他,“这一批,几时走,怎么走?”
“席秘书定。”
郑百川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得没有声。他拍了一下陆行舟的胳膊,没有讲话,转身叫黄包车。
陆行舟走回门东。夜里的城南凉了,石板上有露水。断,停,看着。三个字连起来,是一条路。
要走,就不走这一条。
天井里桐油灯点着。曼丽坐在灯边织毛线,灰的,织了有两巴掌长了。
“喝了?”
“三杯。”
“三杯就一身酒气。”她把毛线搁在膝盖上,“唐次长去了?”
他看了她一眼。
“方太太讲的。”曼丽又拿起竹针,“颐和路的车下晌就往三山街去了,方太太的窗口看得见。”
“去了。主桌。”
“你坐哪一桌?”
“末桌。”
曼丽哼了一声,织了一行。“末桌好。末桌吃得着,讲不着。”
他在门槛上坐下。她织到第三行,又讲了一句,声气低了些:“北平的事,酒桌上有人问伐?”
“有。”
“你答了?”
“没答。我抄字的。”
“晓得你抄字的。”她把针脚拆了一针,“抄字的也要吃饭,去灶间,我留了半碗糖芋苗。”
桃叶渡的石阶那一夜他去了。第三级的缝,一张纸,两行:北平那一批,二厅问津浦路,问几时走。没有落款。
席之桓叫他,是第二天上午。
正房窗子朝南,梧桐叶子黄了一半,屋里比七月凉。席之桓桌上一张纸,只有一行字,笔迹是他自家的,写得慢。他没让坐。
“昨夜同福楼。”席之桓说,“郑百川讲了。”
“是。”
“他问几时走。”席之桓看着那张纸,“他问津浦路。”
“是。”
“你怎么看?”
陆行舟站着。他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才讲。
“津浦路徐州以北,月月有断的。断了,箱子停在半道,要人看着。看着的人,不是本部的人。”他停了一停,“走水。下关上船,两日到上海,上海换海船,三日到塘沽,塘沽换火车,半日到北平。船上只有一条路,人上不来。慢五日,箱子不落地。”
席之桓没讲话。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纸背面是空的。他拿笔,在背面写了一个字。水。
“写下来。”他说,“路线,日程,船名,换船的码头。一张纸,不要落款。今晚给我。”
“晓得。”
“出这间屋子,这一张纸就没有了。”
“晓得。”
他回研判股,铺纸,蘸墨。写路线,下关,上海,塘沽,北平。写日程,五日。写码头。写完吹干,折成四折,揣进怀里。
押运令是下午到的。
不是电,是纸。席之桓的正房送过来,跑腿的双手捧着,搁在他桌上就走了。纸是本部的公文纸,抬头一行,押运令。底下几行,批次,箱数,起运日,路线。路线那一格写的是一个字,水。
再底下一格,押运官。
后头三个字,是他自家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