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子是两行。
郑百川的字,写在站长室的便笺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行舟去一趟货场。当面讲。
“楼里墙厚。”郑百川把便笺推过桌面,嗓子压着,“墙厚,也有耳朵。侬去。讲给他一个人听。”
“讲哪一句。”
“姓佘的那一句。”郑百川说,“旁的侬看着讲。”
“雷队长昨日来过。”
“来过。阿拉讲了一半。”郑百川说,“另一半,侬讲。侬在桌上,阿拉不在。”
陆行舟把条子折了两折,揣进大衣口袋。
电车东四上,前门下,两段,四百四。
车过东单,杏仁茶的挑子收了,炉膛里剩一点红。崇文门那头城墙根底下一副挑子,香椿,一把二百,捆得齐。卖的人不吆喝,把香椿举起来,举过头顶,让人看那一层紫红。前门楼子在车窗右手边过去,箭窗一排一排,黑的。
前门东站在楼子东边。站房灰的,站前一片洋车,车夫喊价,东四,三千五。他没坐。他沿着站房往东走,走到货场的围墙根,墙外头一条土道,土道尽头一扇铁门。
铁门上没有牌子。门里头是个院子,一排平房,房前一辆卡车,车头朝外。围墙那一边就是货场,调车的哐一声,一声,隔着墙传过来。去年十一月那一夜,翻墙走的人,翻的就是这一道墙。
他没有进过这道门。雷震虎的地界,谁也不让进。
门开着一条缝。缝里一个人,瘦高,两只手插在裤袋里,脸朝着土道。
亓春山。
他没有讲话,把门缝拉大了一尺,让开。
院子里六个人。
卡车边上一个,矮壮的,手里一块抹布,正擦车灯。铁宝山。他看见进来的人,抹布停了停,点了一下下巴。
“陆副座。”
“铁宝山。”
平房廊子底下四个兵,靠墙站着,帽檐压着眉毛。亓春山关了门,回到门边,还是脸朝外。
雷震虎在最东头那一间。门开着,屋里一张桌,一张床,床上被子叠成方的。桌上一盒烟,没开。他坐在桌后头,帽子搁在桌角。
“死鱼。”
“雷队长。”
“站长叫你来的。”
“站长叫我来的。”
陆行舟把门带上了。门是薄的,木板门,关上了,外头调车的哐声还是一声一声进来。
“礼拜六,东兴楼。”他说,“佘怀楷做东。第四道菜,他问我,前门东站雪地里捡着一枚弹壳,是雷队长的枪。”
雷震虎没有动。
“他讲的是荆上校讲的。”陆行舟说,“弹壳两个字,纸上没有。”
屋里静了。墙那一边,货场里一节车厢撞上另一节,哐。远一点,汽笛,短的。
雷震虎的嗓子出来了。砂纸的,可是压到了最底下,压到只剩砂纸在木头上磨的那一点响。
“我的兵,我自己查。”
“站长晓得。”
“站长晓得,站长叫你来。”雷震虎说,“叫你来看。看我的兵。”
他站起来,把帽子拿起来,戴上。
他们站成一排。
五个。铁宝山不在排里,还在卡车边上。亓春山在末一个,两只手从裤袋里抽出来了,垂着。
雷震虎先走到卡车边上。
“铁宝山。开车。到我手底下六年,没翻过一回车。那一夜他送弟妹回六条,回来的时候车停在货场门口。”
“俺看见队长弯腰。”铁宝山说,“三十步,看不见手里啥。”
他转过身,从东头走到西头,一个跟前一句。
“河北的。那一夜货垛后头,他打伤一个。”雷震虎走到第二个跟前,“四川的。跟我从重庆来。那一夜跟在我后头翻墙,没翻过去,摔在墙根。”
两个兵都没讲话。
“山东的。牧顺来的老乡。那一夜车厢口接箱的三个里头一个。”
第三个看鞋尖。
第四个年轻的,没停。
雷震虎走到末一个跟前,站住了。他没有立刻讲。亓春山比他高半头,眼睛朝着前头,不朝他。
“亓春山。”雷震虎说,“重庆本部行动处的。戢处长调部那一回,带走五十六个,没带他。跟我八年。”
“八年。”陆行舟说。
“八年。”
亓春山没讲话。他的手垂着,指头是齐的,一根挨着一根。
雷震虎转过身来,对着陆行舟。
“五个。”他说,“站长讲的,你在车上讲,雪地里五个,加铁宝山六个。铁宝山另算。”
“是这五个。”
“你看得出?”
陆行舟看着那一排人。河北的那个的肩膀,四川的那个的袖口磨破了一角,山东的那个的鞋尖,年轻的那个的领子,亓春山的手。他看了一遍。
“看不出。”
“看不出就对了。”雷震虎说,“我看了八年,也看不出。”
屋里,门又关上了。
雷震虎没有坐。他站在桌边,一只手按在桌面上,指头一根一根敲。
“亓春山不是。”
陆行舟没有接。
“跟我八年。”雷震虎说,“到重庆起,我打过的仗他都在。戢鸿烈走的时候要带他,他没走,讲跟雷队长。”
“戢处长要带他?”
“要带。”雷震虎的指头停了,“他没走。”
“名单上没有他。”陆行舟说,“雍茂春讲的。”
“雍茂春晓得什么。”雷震虎说,“雍茂春看的是名单。名单上没有,就是没带。人是自家不走的。”
陆行舟没有再讲。八年里头哪一年是哪一年,只有那两个人自家晓得。雷震虎讲的是他晓得的那一头。
“不疑他。”雷震虎说,“旁的,一个一个过。”
“过法。”
雷震虎把手从桌上拿起来,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纸。纸上是他的字,粗的,横不平。
“内查,查了一礼拜。查电报,查天津,查到二厅办事处的门房。查出一个,漏的不是我的兵。”他把纸推过来,“姓佘的当面问弹壳,漏的就是我的兵。查是查不出的。查的人是我,我的兵晓得我怎么查。”
“不查了?”
“换一个法子。”雷震虎说,“钓。”
纸上四行。四个日子,四个地方。日子是五月里的,头一个一号,末一个七号,隔一日一个。地方是城里城外的,西直门,东单三条,前门东站,崇文门外。一行一个,后头空着。
“卷要南运。”雷震虎说,“陶其昌清完了,卷往南京走。几时走,从哪儿走,站里没定。我定。我定四回。”
陆行舟看着那四行。
“四个日子,四个兵,一人一个。”雷震虎说,“哪一个给哪一个,我定。给了,谁也不晓得旁人拿的是哪一个。二厅动哪一个日子,哪一个就是漏的。”
“铁宝山。”
“铁宝山不给。铁宝山开车,车往哪儿开,他得晓得真的。”
“亓春山。”
雷震虎看着他。看了两息。
“给。”雷震虎说,“四个都给。给他一个,不是疑他。四个都拿,才没有人晓得我疑谁。”
“二厅一定动?”
“一定动。”雷震虎说,“荆佩之等了一冬。海路没准,火车有准。这一回我给他有准的。”
陆行舟把纸推回去。
好法子。饵一撒,二厅必动。动了,就是抢。抢的那一夜,二厅的人在,雷震虎的人在,谁把日子递出去的,站在那儿就晓得了。
险法子。饵是卷。二厅动了,动的是卷。假的,二厅认不认,得看假到几分;真的,陶其昌不给。四个日子里头没有一个是真的,真的就得在旁的地方。旁的地方是哪儿,晓得的人越少越好。晓得的人里头,不该有雷震虎的兵。不该有雷震虎。
雷震虎自家绑的绳,绑的是自家。四回南运,四回都是他定的。南京问下来,日子是谁定的,一行字,他自家写。
“真的呢。”陆行舟说。
雷震虎的嗓子磨下来。
“死鱼。”他说,“你回回都是卷。这一回卷是我的。你管你的火漆。”
“火漆都在。”
“在。”雷震虎把纸折了,揣进军服口袋,“陶其昌那头,你讲。”
“我不讲。”陆行舟说,“你讲。”
吉普是铁宝山开的。
车出铁门,沿着城墙根往北。前门楼子在左手边,箭窗一排一排。铁宝山两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句话没讲。雷震虎坐在前头,陆行舟坐在后头。车过崇文门,香椿那副挑子还在,没卖掉几把。鸽哨从城楼顶上绕过去,一圈,又一圈。
台基厂头条。槐树底下一副剃头挑子,凳子空着。
三楼东头,箱房的门开着一半。
陶其昌坐在长凳上。薛砚农蹲在第三口箱跟前,木匣搁在脚边。二十九号在西墙最外头,箱盖合着,铜扣扣着。
雷震虎在门口站住,没有进。
“陶先生。”
“讲。”
“卷南运,几时走。”
“不定。”
“我定四回。”雷震虎说,“四个日子,四个地方。卷动四回。二厅动哪一回,我抓哪一回。”
薛砚农的手从箱沿上抬起来了。他看陶其昌。
陶其昌坐着,手搭在膝盖上。他没有看雷震虎,看的是西墙最外头那口箱。
“卷不做饵。”
三个字。
“做假卷。”雷震虎说,“一样粗细,一样的蜡。二厅认不得。”
“假卷不出我这间屋。”
雷震虎没有再讲。他站在门口,帽檐底下那双眼睛从门缝里进去,扫过四口箱,扫过长凳,扫过蹲着的薛砚农,落回陶其昌身上。落了一息。
他退了一步。靴子在走廊上响,重的,到楼梯口,往下,一楼,楼门开了,关了。
窗外吉普发动,开走了。
薛砚农把木匣搬到桌角,归号。陆行舟站在门里头,没有蹲下去念。
陶其昌等靴子声没了,等吉普声没了,等走廊上鸽哨绕过去一圈,才开口。
“造册的。”
“在。”
“他要钓,让他钓。”陶其昌说,“真的你放哪儿?”
“哪儿也不放。”陆行舟说,“就在这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