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红纸,佘怀楷具名,请的是陆先生一个人。
五月八日,下晌三点,中山公园,来今雨轩。帖子昨日下晌到的站长室,郑百川看了两遍,推过桌面,讲了一句宁波话。侬去。看表,旁的勿看。
电车东四上,东单换,西行一段,天安门西下。两段四百八。车过东单牌楼,杏仁茶的炉子改了卖酸梅汤,一碗三百,冰是天然的,缸口蒙着湿布。西长安街槐树的骨朵出来了,一串一串,绿的,还没有白。路边一副挑子卖芍药,红的,一把六百,骨朵没开,拿麻绳捆着。
中山公园门票四百。卖票的老头拿一枚铜章在票根上按了一下,不抬头。
进门一条甬道,两边古柏,柏子落了一地,踩上去不响。坛墙根底下一个老头遛鸟,笼子挂在柏树杈上,鸟叫了两声,停了。一个小孩牵着一只风筝跑,风筝不起,拖在砖地上刮。甬道往东,藤萝架。藤萝正开,紫的一串一串往下垂,底下摆着茶桌,桌上落着藤萝花,没有人扫。来今雨轩在藤萝架后头,红柱子,灰瓦,廊子底下站着一个人,呢军服,帽子夹在腋下。
佘怀楷先笑。
“陆先生,准时。”
“佘组长。”
“荆上校在里头。”佘怀楷侧过身,让出廊子,“我不陪。碑亭那边新拓了一块,我去看看。”
他笑完了,把帽子戴上,往西走了。皮鞋在砖地上不响。
茶座在轩子东头,临着窗,窗外一畦牡丹。
一个人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背朝着门,脸朝着窗。中山装,灰的,扣到顶。桌上一壶茶,两只杯,一碟冬菜包子,没有动。
陆行舟在门口站住了。他先看的是靴子。
黑牛皮,军靴,靴筒到小腿一半,擦过油,亮。两只脚并着,搁在藤椅底下的砖地上。右边那一只,后跟外侧磨掉了一线,斜的,比左边那一只矮一分。人坐着,靴跟朝着门口。
去年十一月雪地里那一串印子,雷震虎按过靴跟。他没有看清。雪太亮。
“陆先生。”
那人没有回头。声音慢,一个字一个字,中间留着空。
“荆上校。”
“坐。”
陆行舟坐下。藤椅在他对面,也朝着窗。两个人并排朝着窗外那一畦牡丹,当中隔着一张茶桌。
荆佩之三十七八。脸瘦,长的,眉毛淡,鬓角剃得齐。他看的是牡丹。窗外那一畦开了大半个月,红的紫的都过了盛,花瓣一片一片往外翻,翻到底的一朵,风一过掉一片。他看的就是那一朵。
“牡丹谢了。”他说,“芍药还没开。”
“是。”
“北平的牡丹,比洛阳的晚十天。”
“没有见过洛阳的。”
“我也没有。”荆佩之说,“听人讲的。”
他伸手倒茶。壶是紫砂的,两只杯都倒了,倒到七分。倒完,手缩回去,搁在膝盖上。眼睛没有离开那一朵。
“茶,一壶一千八。包子,一个三百。”他说,“公园里的东西,贵。”
“贵。”
“贵有贵的好。人少。”
轩子里头统共四桌人。西头两个学生模样的,摊着一本书。当中一桌,一个老头带着一个孙子,孙子在吃包子。东头,他们两个。廊子底下没有人。佘怀楷走远了。
畦里一个花匠,提着一只木桶,蹲在牡丹根底下浇水。水浇得慢,一株一株。荆佩之看着他浇,看到他浇过那一朵,站起来,提着桶往西头去了。
荆佩之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茶桌上,搁在两只杯子当中。
一根表带。钢壳表的表带,宽的,牛皮,黑的褪成了灰的,边上磨出了毛。表扣是钢的,扣舌上一道亮的,是常年扣在同一个眼上磨的。
陆行舟看着那根表带。
罗家湾坡上那一只表,他见过四回。两份手令,那半杯酒,南京同福楼那一眼。表壳是钢的,表带旧了,边上磨出了毛。看表的人先看表,再抬眼。
“戢先生换了新表带。”荆佩之说,“旧的,叫我给陆先生看看。说陆先生认得。”
“认得。”
“认得就好。”
他没有把表带收回去。表带搁在桌上,扣舌朝上。
“北平配不上。”他说,“钢壳,带宽,铺子里没有这一号。南京配的。”
陆行舟没有接。东四南大街那一家,四月初,一个穿军靴的,钢壳洋表,带宽,铺里没有。隋玉衡讲的。他没猜。如今表带在桌上,他还是不猜。
“戢先生的表,走了十年。”荆佩之说,“表带换了,表没换。”
“表没换。”
“陆先生记性好。”
风从窗缝里进来,那一朵牡丹掉了一片。荆佩之看着那一片落到湿土上。
“卷。”
一个字。荆佩之讲完,把茶杯端起来,没有喝,又搁下。
“二厅要的不是纸。”他说,“是华北。”
陆行舟等着。
“华北这一卷,前朝的,前朝没了。”荆佩之的眼睛在牡丹上,“老板没了,华北归国家。国家在国防部。”
一句一句,慢,中间留着空。空里头,隔壁那个孙子把包子吃完了,老头拿手绢给他擦嘴。
“卷归集中库。”陆行舟说,“集中库归局。局归国防部。”
荆佩之没有动。
“上校要的,已经在上校手里了。”
窗外那一畦牡丹,风过了一回。荆佩之看的还是那一朵。掉了两片,剩的不多了。
“陆先生讲话,”他说,“比佘怀楷讲的短。”
“抄字的。”
“抄字的讲,局归国防部。”荆佩之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念得慢,“这一句,讲给陶老听过?”
“没有。”
“讲给郑站长听过?”
“没有。”
“头一回讲。”
“头一回。”
“郑站长的顾问,考虑了半个月。”荆佩之说,“考虑得慢。”
“站长的事。”
“站长的事。”荆佩之点了一下头,很小,“陆先生只管火漆。”
“火漆都在。”
“在。”他说,“陶老先看火漆,北平城里都晓得。二厅不动火漆。”
“晓得。”
“卷几时南运。”
“陶老定。”
“陶老定日子。”荆佩之说,“二厅送一程。津浦路徐州以北,月月有断的。断在半道,要人看着。”
“上校的意思。”
“国家的意思。”他说,“陆先生押过箱。押过箱的人晓得,箱子怕的不是路,是半道。”
陆行舟没有接。去年秋天南京巷口,郑百川讲过三个字。断,停,看着。讲的是同一条路。讲的人换了,靴子没换。
他伸手,把那根表带往陆行舟这一边推了半寸。推完,手回到膝盖上。
“戢先生讲,陆先生看纸细。”他说,“纸看得细的人,晓得纸归哪里。归哪里,是纸上的事。纸上的事,陆先生不管。”
“不管。”
“不管好。”
茶凉了一半。荆佩之端起来喝了一口,这一回喝了。
“目录在南京?”
陆行舟没有立刻答。
三楼东头那间屋,四月里封的箱,箱口底下压着的那一页。他的字。三行。如今在哪里,他不晓得。陶其昌讲在南京,讲给佘怀楷听的,钟敬之记了一行。二厅去南京要,要到没有,他也不晓得。
“陶老讲的。”
“陶老讲的。”荆佩之说,“陶老的话,我信七分。”
窗外那一朵牡丹又掉了一片。
“陆先生的呢?”
“我不讲。”
荆佩之的头动了一下。不是转过来,是往窗外偏了一分,像是那一畦牡丹里头有一朵他方才没有看见。
“不讲。”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不讲,比讲七分好。”
轩子西头两个学生站起来了,书合上,往外走。经过东头这一桌的时候,一个往桌上看了一眼,看的是那碟包子。
去年十一月那一夜,他不提。五月三日那一夜,他不提。号子里那个腿上缠着布的,他不提。一桌茶,一根表带,一畦牡丹。旁的没有。
荆佩之把表带收回去了。两根指头捏着,搁进中山装内袋,按了一按。
“表,改日。”他说,“今日看的是表带。”
“晓得。”
他站起来。
站得慢。两只手先按在藤椅扶手上,人往上起,起到一半,靴子在砖地上换了一个位子。右边那一只,靴跟落下去的时候在砖上一偏,往外,偏了一线。砖缝里的土让靴跟带出来一点。
他站直了。中山装没有一道褶。
“陆先生坐。茶还有半壶。”
“上校慢走。”
荆佩之没有往门口走。他先走到窗跟前,站住,看那一畦牡丹。看了一息。风又过了一回,那一朵光了,剩一个花心,青的。
“谢了。”他说,“芍药开了,再请陆先生。”
他转身往门口走。靴子在砖地上响,右边那一声比左边浅。到门口,他站住,没有回头。
“席秘书明天到。目录他带不带来,陆先生猜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