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是六点四十那一趟。
五月十九日,礼拜一。东四牌楼底下上车,一段,二百四。车里坐了七成,背褡裢的,提篮的,两个穿蓝布学生装的站在后门口,手里没有东西。售票的拿票夹子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车动了。
槐花完了。树上剩的是叶子,风一过,地上那一层黄的往车道当中跑,轮子碾过去,不响。街两边铺板卸了一半。卖杏仁茶的炉子支在牌楼底下,一碗五百,冒着气,没有人站着喝。
车过东单牌楼,慢下来。
牌楼东南那一片空场,去年一冬是空的,土的,风大的日子沙从那边起。今早不空了。
旗。
一面一面。竹竿挑着,竿根拿砖头压着,砖头不够的,两个人扶。布是各色的,蓝的多,白的次之,一面红的。字是白布剪了缝上去的,远的看不清,近的那一面看得清一个字,校。旗底下站着人,一堆一堆,一堆一面旗。没有喊。有一个拿着铁皮喇叭,喇叭口朝下,拎在手里。
场子当中还在扎。三个人扶一根竿子,一个人往竿根上垫砖,竿子歪了,扶正,又歪。旗还没有挂上去,卷着,夹在一个人的腋下。
车在东单站停。上来三个,下去两个。下去的是后门口那两个。他们不往场子里去,站在马路牙子上,一个数旗,嘴唇动。数完了,两个人往场子里走。
站边上一个戴礼帽的。长衫,不看旗,看下车的人。他看了陆行舟一下,看的是中山装。看完了,眼睛回到车门上。
巡警四个,站在广场西边的马路牙子上,一排,手背在后头。场子里头没有巡警。
电车动了。往南。旗在窗外退过去,一面,一面,末了那一面是红的,退到牌楼后头,没了。
灰楼二楼。
报纸在桌上。南京的,十八日的晚报,四折,夜里飞机带到,机要科拆的邮包,钟敬之今早分的。头版是国府路,二版是市面,三版一栏,小字。
他看三版。
京市各校学生十八日晨集于国府路请愿,反饥饿反内战,教员多人随行。下一行,更小。城南某女中教员沈某在列。
沈某。
他看了一遍。看了一遍就在了。他把报纸翻回头版,四折,搁到桌角,压在砚台底下。
城南女中。四月里小樊的信,女师秋天招人。秋天。这是五月。
报上一行小字,南京的,十八日的。十八日在列。十九日的报还没有到。他不往下想。
桌上电话响了。内线。
“行舟啊。上来。有客。”
三楼西头。
门开着,门外候着两个随从,也是长衫。客坐在藤椅上,郑百川坐在桌后头。客五十上下,灰长衫,黑布鞋,帽子搁在膝盖上,膝盖上还有一只公事包,皮的,旧的。他看见陆行舟,站起来了,站得慢。
“陆副处长。”
“专员。”
郑百川说了五个字。中统北平区。没有说名字。客也没有说。
“坐。”
陆行舟没有坐。客坐回去了。他讲话不快,一句是一句,每一句末尾往上提一提,像在念。
“十七日的函,郑站长收到了。今日十九。明日二十。”
“收到了。”郑百川说。
“两局协同,不是中统要贵局的东西。”客说,“是党国要。学潮在即,各校的眼线,党部有党部的,贵局有贵局的,两边对一对,明日街上,才晓得哪一张脸是自家人。”
郑百川的手帕出来了。攥着。
“专员的意思,阿拉晓得。”他说,“簿子是南京的簿子。南京要核,阿拉核了,报了部。报部的东西,抄给旁的局,阿拉要请示。”
“请示了?”
“电去了。”
“回了?”
郑百川没有答。
客把公事包换了一只膝盖。他看陆行舟。
“陆副处长管这一档。”
“是。”
“副处长讲。”
陆行舟站着。窗外东单那头,风从广场上过来,隔着两条街,一片声音,齐的,听不清字。
“抄件可以给。”
郑百川的手帕停了。
“给的是十月的。”
客的眉毛动了一下。
“哪一个十月。”
“三十四年十月。”陆行舟说,“接收那一日归档的抄件。号,入册年月,末次报事的日子。名不在。名在南京,三十四年冬天随卷走的。”
“一年半前的。”
“簿子上就是一年半前的。”陆行舟说,“情报处核过,报了部。报部的数,同抄件上的数,一个不差。专员拿去对,对得上。”
客看着他。看了有一阵。他把帽子从膝盖上拿起来,又搁下。
“三十四年十月的抄件。”他说,“号,没有名。”
“抄件是抄件。”
“十月的也是抄件。”客说。
他站起来了。公事包夹在腋下,帽子拿在手里。到门口,他转过来,对着郑百川,末尾往上提了一提。
“明日东单,党部的人在广场。贵局的人在哪里,郑站长自家定。”
他走了。布鞋在楼梯上不响。
郑百川把手帕摊开,折了两折,塞回袖口。
“行舟啊。”
“站长。”
“侬礼拜六讲,抄件不出情报处。”
“情报处的簿不出。”陆行舟说,“出的是留守档的抄件。三十四年十月的。留守档,不是情报处的。”
“一样的纸。”
“一样的号。”陆行舟说,“号是三十四年的。他拿去找,找的是三十四年的人。人在不在,簿子上没有。”
郑百川看着门口。
“伊拉找不着,怪阿拉。找着了,也怪阿拉。”
“找不着的时候,簿子在处长柜里。”
郑百川看了他两息。
“去抄。叫处长开柜。”
二楼东头。
方鉴清的钥匙插进去,晃了一下,没有开。他拔出来,看了一眼柄上的数,再插。开了。
牛皮纸包搁在最底层,绳子两道。他抱出来,搁在陆行舟桌上,手没有离开。
“十月的。”
“三十四年十月。”
“三十四年十月……”方鉴清说,“那时候咱们还没到。”
“没到。到的时候,簿子在这里。”
方鉴清把手拿开了。他站在桌边上,两只手又缩进袖子里。
陆行舟解绳。四页。他从抽屉里拿旧格纸,留守档那一种,纸黄的,格子淡的。抬头一行:三十四年十月接收归档,学界眼线簿抄件。底下一页一页抄。甲,沙滩,五个号,入册年月,末次报事。乙,丙,西郊。丁,和平门外。十六个号。
他抄得快。字是他的字。
方鉴清在边上看。
“行舟啊。你的字。”
“抄件都是抄的人的字。”
“印呢。情报处的印?”
“留守档的抄件,盖留守档的印。留守档没有印。”
“没有印……”
“没有印,抄件是抄件。”
方鉴清不讲了。他看着那一行抬头,三十四年十月,看了两遍,嘴唇动。
抄完了。四页抄件,四页原件。原件包回牛皮纸,绳子两道,回到柜底。柜门关上,两圈。钥匙回到方鉴清手里,这一回他攥住了,没有响。
抄件四页,陆行舟码齐,纸边对纸边。他拿到隔壁,搁在方鉴清桌上。
“处长签在前头。送三楼,站长封。”
方鉴清拿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他签了。
钟敬之是十点半上来的。
皮鞋慢的。他先进处长室,出来,往东头走。到门口,眼镜往上推了推,从夹子底下抽出一张纸。
“南京。急。”
十三个字。二十日各校戒备,各站照部署办。
“处长看过了。站长看过了。”钟敬之说,“站长讲,行舟看。”
“晓得了。”
钟敬之没有走。他站着,看窗外。东单那头的声音过来了,比早上齐,一句一句,字还是听不清。
“机要科昨夜没有睡。”他说,“南京来的,一封接一封。”
他下楼了。
十一点,他出了灰楼。
往北。不坐电车。
东四牌楼底下拐西,隆福寺街。逢九有庙会。今日十九。
街上人不少。香烛,年画铺子改卖扇子了,纸扇一把六百,绢的一千八。卖蝈蝈的挑子还没有出来,笼子先挂着,空的。一个卖冰核的推着车,一块一百,车上化的水往下滴。街口两个巡警,不看庙,看街那头。
西口。
旧书摊在西口里头,靠墙。两条板凳,一块门板,门板上书摞着,六摞,高矮不齐。摊主是个老头,坐在墙根一只小凳上,眯着眼,手里一把破扇子,摇也不摇。摊边上一个学生在翻,翻了两本,搁下,走了。
他站到摊前头。
第一摞是线装的,散的,绳子断了。第二摞洋装的,封皮破的。第三摞矮,六七本,最上头一本石印的字帖,底下压着几本旧课本。
他从第三摞翻起。字帖拿开,课本一本一本拿开。末了一本,蓝布面,脱了线。他把它拿起来。
门板上,那本书底下,一张纸。折着,小的,一指宽。
他把纸压在书底下,书拿在手里,翻了两页。
“这本。”
老头睁开一只眼。
“一千二。”
“一千。”
“一千一。”
他给了一千一。老头把钱塞进怀里,眼睛又眯上了。
他夹着书,出西口,往南。
号牌烙的是九。四月里定的规矩,牌在,逢牌上的日子,西口第三摞底下。铺里只换扣。表铺的门谁都能进,这一条街,谁都能来翻书。
走到东四牌楼底下,他站住。杏仁茶的炉子还在,气小了。他把书翻开,翻到脱线的那一页,纸在里头。
他抽出来,展开。
书摊第三摞底下,纸条,四个字:记着别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