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茂春扶着门框,喘。
五月二十一日,礼拜三,上午九点。三楼西头。郑百川坐在桌后头,军服扣到领口,桌上摊着昨日的日报,一张,五行。末一格站长,是他昨日下晌签的,墨干了。
“站长。楼下。”雍茂春喘了三口气,“前天那一位。长衫。两个随从。会客室坐着。”
“几点到的。”
“八点五十。牧顺来记的。”
郑百川看陆行舟。陆行舟站在窗根底下,上来有一刻钟了。桌角压着昨夜的急电,钟敬之译的,两行。头一行,中统北平区报部称,保密局便衣在场。底下一行,南京问,东单动手者何人。
“伊拉先报了。”郑百川说,“报了,再来。”
“来了,好。”
“好?”
“他报的是话。”陆行舟说,“站里的,在纸上。纸拿下去。”
郑百川把日报拿起来,看第五行。十一时十分,东单南口,队伍与警察对峙约一刻;有便衣三人带走学生一人,便衣非本站人员。他看了两遍。手帕从袖口出来了,攥着。
“下去。”
一楼会客室。
洋行留下的长桌,墙上那幅拓片没有摘。窗开着一条缝,台基厂头条卖樱桃的从门口过,一斤二千六。电车在东单那头当当两声,往南。东单那片空场今早空了,竹竿倒着,砖头还在,陆行舟八点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
客坐在长桌下首。灰长衫,黑布鞋,帽子搁在桌上,公事包搁在膝盖上,皮的,旧的,扣子磨白了。两个随从在门外走廊上站着,也是长衫,不进来。
客站起来。站得慢。
“郝专员。”郑百川说,“中统北平区。”
这一回说了姓。
“陆副处长。”
“郝专员。”
坐下。郑百川坐上首,陆行舟坐他手边。茶是雍茂春沏的,三碗,摆着,没有人动。
郝允中把公事包换了一只膝盖。他讲话不快,一句是一句,末尾往上提一提,像在念。
“昨日东单。”
“昨日东单。”郑百川说。
“南口,队伍过来,警察拦。”郝允中说,“拦住了,没有动手。动手的是便衣。贵局便衣在场。”
郑百川没有答。他把日报从桌上推过去。纸边对着郝允中的手。
郝允中低头看。看到第五行,他念出来了,一个字一个字,末尾照旧往上提。十一时十分,东单南口,队伍与警察对峙约一刻。有便衣三人带走学生一人。便衣非本站人员。
念完了。他把纸原样推回去,纸边对着郑百川。
“日报是贵局的日报。”
“报部的是同一张。”陆行舟说。
郝允中看他。
“同一张。”
“一张纸。”陆行舟说,“楼里留一张底,报部一张。字一样。”
“贵局报部的,贵局写。”郝允中说,“我们报部的,我们写。南京桌上两张纸。”
“两张纸,南京自家看。”郑百川说。
郝允中不接这一句。他看着那张日报,看的是第五行末尾五个字。看了有一阵。
“东单南口,党部的人在,贵局的人也在。”他说,“街上的人,分不清长衫和便衣。”
“日报分得清。”陆行舟说。
郝允中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把手从公事包上拿开,又搁回去。
“讲旁的。”
公事包打开了。他拿出四页纸,纸黄的,格子淡的。前天的抄件。方鉴清签在前头,郑百川封的口,如今口拆了,四页码得齐。他没有往桌上搁,拿在手里。
“三十四年十月的抄件。十六个号。”他说,“沙滩五,西郊八,和平门外三。号,入册年月,末次报事。名不在。”
“名在南京。”郑百川说。
“名在南京。”郝允中说,“号在这里。号是三十四年的。三十四年各校的登记,党部有。号对登记,登记对人。两日。”
他把四页纸搁到桌上了,搁在自家跟前。
“我们找到九个。”
郑百川的手帕换了一只手。
“找到。”
“九个。”郝允中说,“七个走了。回乡的三个,离平的两个,一个没的,一个改了行当。”
“没的。”
“病。去年冬天。”郝允中说,“没的那个,簿子上末次报事是三十四年八月。三十四年八月以后,一个号也没有再报过事。郑站长晓得的。”
郑百川不讲话。
“还有两个。”
郝允中停了一停。他不快。
“两个,如今在党部做事。”
会客室里静了一息。窗缝外头卖樱桃的走远了,东单那头没有电车。
郝允中笑了。这一回是笑的,嘴角往上,眼睛没有动。
“一个人,两本簿子。”
陆行舟坐着。九个号,他不晓得是哪九个。十六个号在他脑子里,一行一行,入册年月,末次报事。郝允中手里的四页是他的字。郝允中嘴里的九个,是党部的登记对出来的,不是簿子上的。簿子上没有人。簿子上只有号。号是三十四年的。三十四年的号,三十六年在谁的簿子上,他管不着。
郑百川把手帕攥紧了。官腔端起来了。
“两本簿子。”他说,“一本是三十四年的。”
郝允中看着他。
“三十四年的簿子,三十六年还搁在贵局柜里。”他说,末尾往上提了一提,“南京会讲。”
郑百川的脸红了一层,从领口上来。他没有讲话。
陆行舟看着桌上那四页纸。抄件是抄件。号是三十四年的。他前天讲过一遍,郝允中也讲过一遍。如今郝允中拿这一句回过来讲,讲的是簿子在柜里的日子。柜里的日子,不是纸上的字。
“两个在党部做事的。”陆行舟说,“三十四年入册的,还是三十三年的。”
郝允中的眼睛回到他脸上。
“一个三十三,一个三十四。”
“末次报事。”
“一个三十四年七月。一个三十四年八月。”郝允中说,“同簿子上一样。副处长记得的。”
“抄的。”
“抄的。”郝允中说,“抄得清楚。”
他把四页抄件拿起来,码齐,搁进公事包。扣子扣上。桌上没有留纸。
“九个。号对名,校名年级,走的写走,没的写没,在的写在。”他说,“单子改日送来。以资协同。”
郑百川没有应。陆行舟也没有。
郝允中站起来了。站得慢。帽子从桌上拿起来,拿在手里。公事包夹在腋下。
到门口,他转过来,对着郑百川。
“贵局的簿。沙滩,西郊,和平门外。”
“三处。”
“女师不在簿上。”
“女师是女校。”郑百川说,“三十四年女校没有人。”
郝允中看着他。看了一息。末尾往上提。
“女师,我们有三个。”
他出去了。两个随从在走廊上转身,跟在后头,一前一后。门房的门响了一声。
雍茂春送出去的。他回来,扶着门框,喘。喘完了,他看郑百川,又看陆行舟。他把嗓子压下去,压得末尾往上提。
“郝专员的鞋不响。”
学的是那一位。学得像。
郑百川看着他。
雍茂春咽了一下。
“走的。没叫车。出了门往西。”他说,“随从讲了半句,西单那边。”
“下去。”
雍茂春下去了。楼梯上他的脚步重,到一楼门房那头,牧顺来的凳子响了一声。
会客室里剩两个人。
长桌上空的。四页抄件随公事包走了,一张纸也没有留下。茶三碗,凉了。
窗缝外头,台基厂头条一挑子卖冰核的过去,一块一百。东单那头电车当当两声,往北。空场上的竹竿不晓得有没有人收。
“行舟啊。”
“站长。”
“伊讲,南京会讲。”郑百川说,宁波话压下来了,“南京讲啥。讲阿拉三十四年的簿子搁到三十六年,人跑光了,阿拉不晓得。还是讲,人跑到伊拉那里去了,阿拉不晓得。”
“讲的是簿子在柜里。”
“簿子在柜里,是侬讲的。”
“是我讲的。”陆行舟说,“找不着的时候,簿子在处长柜里。如今找着了。”
“找着了九个。”
“九个是伊对的。号是三十四年的。”陆行舟说,“伊拿三十四年的号,去对三十四年的登记。对出来的人,在三十四年。三十六年在哪里,簿子不晓得。”
郑百川看着桌上空的那一处。
“伊讲,单子改日送来。”
“单子是伊的单子。”
郑百川不讲了。他把手帕摊开,折了两折,没有塞回袖口,又攥住了。攥得手背上起了筋。
“女师。”他说。
“女师三十四年没有人。”
“伊拉有三个。”
陆行舟没有答。女师,秋天招人。四月里小樊的信。南京十八日的报,城南某女中,沈某。他把这几样搁在一处,看了一眼,搁开。女师是女师,郝允中的三个是郝允中的三个。
郑百川站起来。走到窗缝跟前,往外看。外头是台基厂头条,看不见东单。
“行舟啊。”
“站长。”
他没有回头。手帕攥在手里,攥得紧。
“九个里头两个是伊拉的人——那两个,三十四年是阿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