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是礼拜四下晌到的。
五月二十三日,礼拜五,早上七点。灰楼二楼东头。信封拆开了,搁在桌角,信笺在桌子当中,眉头一行印的字,中统北平区。牧顺来昨日登记了一笔,长衫,布鞋,送信的,没进楼,站在门房外头等回条。回条是方鉴清写的,三个字,收到了。
抬头四个字,以资协同。底下九行。
一行一个号,号后头一个名,名后头一行小字。
甲字一号,沙滩,三十四年毕业,回籍。甲字四号,沙滩,三十五年春离平。乙字二号,西郊,三十五年冬殁。乙字五号,西郊,现在党部服务。丙字一号,西郊,三十五年转学天津。丙字三号,西郊,回籍。第七行,丙字二号,东单三条,修车的。第八行,丁字一号,和平门外,回籍。第九行,甲字三号,沙滩,现在党部服务。
名他不念。名是两个字三个字的,墨笔,写的人写得慢,一笔一笔。他看号,看后头那一行小字。
第七行他看了一遍。
东单三条,修车的。
丙字二号。西郊,三十四年三月入册,末次报事三十四年七月。礼拜一他抄的,抄件上就这一行。没有名,没有行当。
四月,箱房,二十九号箱底下那一册,签上写的是抄件,第一页翻着。四行。第四行,庚字三号,东单三条,修车,三十三年二月入册。陶其昌讲,念号,不看内容。他讲,是。
一个人。三十三年二月,站里的挂名册,庚字三号。三十四年三月,学界那一册,丙字二号。西郊哪一个学堂,簿子上没有。三十六年五月,中统的纸,第七行。
三本簿子,一个人。
前头六行,后头两行,写的是毕业,回籍,殁,离平,党部。第七行写的是一条街,一个行当。写得出街,是找着了人。找着了人,人开了口。开了口的人,如今记在谁的簿上,纸上不用写。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白的。翻回去。
窗外东单那头没有声音了。礼拜二那一片旗,当晚就没有了,砖头还堆在广场边上。楼底下卖冰核的吆喝了一声,一块一百。
方鉴清是七点半来的。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袖子里,领章别得正。他看桌上那张纸,不往前走。
“行舟啊。昨儿个的回条,我写的。收到了。三个字。你看行不行。”
“行。”
“我没写别的。站长讲收,我就收。”方鉴清说,“收了搁你桌上,我没看。”
“看了也无妨。”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桌边上,眼睛落在那九行上。
“九个。他礼拜三讲的九个,就是这九个?”
“就是这九个。”
方鉴清看。看得慢,一行一行,嘴唇动。看到第七行,嘴唇停了一下,又动。看完了,他抬头。
“行舟啊。这九个,咱们要不要也核?”
“核。”
方鉴清的手从袖子里出来了。
“核什么。七个都走了,两个在党部。核出来,咱们也给他回一张?”
“核的是号,不是名。”
“号?”
“九个号,抄件上有没有。入册年月,对不对得上。”陆行舟说,“对得上,抄件是三十四年的抄件。对不上,是他的纸错了。”
“名呢。”
“名是中统的名。中统找的人,中统的簿子记。咱们簿上没有名,核不着。”
方鉴清看着那张纸。
“那站长礼拜三那句。”他压着嗓子,“那两个,三十四年是咱们的?”
“三十四年簿上是号。号是咱们的。”陆行舟说,“人是不是,簿上没有。”
方鉴清咽了一下。
“你这话,我听着,跟没讲一样。”
“报部的时候,就讲这一句。”
方鉴清不讲了。他又看了第七行一眼。
“东单三条,修车的。”他念出来,“修车的也算学界?”
“三十四年在西郊,三十六年修车。走了,就是走了。”
“走得近。”方鉴清说,“东单三条,离这儿两条街。”
“近。”
方鉴清把手缩回袖子里。
柜在墙角,铁皮的。钥匙在方鉴清腰上,一串,他解下来,挑那一把柄上刻着数的。插进去,晃了一下,开了。
牛皮纸包在最底层。陆行舟抱出来,解绳,四页。方鉴清站在边上,手没有离开柜门。
九个号,一个一个对。甲字一号,三十三年十一月入册。甲字三号,三十四年二月。甲字四号,三十四年五月。乙字二号,三十四年一月。乙字五号,三十三年十二月。丙字一号,三十四年二月。丙字二号,三十四年三月。丙字三号,三十四年四月。丁字一号,三十四年三月。
九个都在。年月一个不差。
“对上了。”方鉴清说。
“对上了。”
“对上了,就是……”
“就是抄件是三十四年的抄件。”陆行舟说,“他拿号找人,找着九个。九个号都在簿上。簿上没有错。”
四页码齐,纸边对纸边。牛皮纸原样包上,绳子两道。他把中统那张纸折上,塞回信封,信封搁在牛皮纸包上头,一并搁进最底层。
“中统的纸,站长收的,处长回的条。”他说,“锁处长的柜。往后谁要,处长开。”
方鉴清看着那只信封,看了一阵。柜门关上,两圈。钥匙攥进手心里,这一回没有响。
“行舟啊。”他说,“锁是锁了。他还会来。”
“来了,处长开。”
“我开了,你抄?”
“抄什么,站长定。”
方鉴清攥着钥匙回隔壁去了。皮鞋在木地板上,轻的。
北屋。
督察股那一间朝北,窗纸新糊的,比走廊北头那一扇白。禹树声在屋里,袖子挽着,手里一块抹布。柜是仉青田留的那一口,木的,漆掉了一块,柜面上一层水光,抹布刚过去。
“副处长。”他把抹布换到左手,脚并了一并。
“擦柜。”
“擦了三回了。”禹树声说,“柜是空的。册子卑职都归在那边桌上,一摞,标着签。新股长六月二号到差,礼拜一。人事处的电昨儿个又来一封,姓还是没有。”
“晓得了。”
禹树声没有动。他往东头看了一眼,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副处长。郝专员那张纸。”嗓子压下来了,“门房登记了。督察股要不要备一份。”
“新股长到了,他自家要。”
“是。”
“要的时候,处长批。”
禹树声的脚又并了一并。他把抹布换回右手,在柜面上又抹了一道。水光一片一片,慢慢干。
十一点,他出了灰楼。
往北。台基厂头条出去,东单牌楼底下过。广场那一片空了。砖头堆在西边马路牙子跟前,一堆一堆,没有人拿。竹竿剩下三根,靠着电线杆子。巡警两个,背着手,脸朝南。卖杏仁茶的炉子回来了,一碗五百,站着喝的一个。电车从南边上来,当当两声,停一停,往北去了。他没有上。
东单北大街。往北走。
东单三条的口子在右手。他从口子上过,没有拐,眼睛往里头扫了一下。
摊子在。
三条口里头二十步,靠南墙根,斜对着那座空楼。空楼门口的岗没有了,三面旗没有了,旗杆还在。摊子是一块油布,一个炉子,一只木箱,一副气筒。五月三日夜里炉子挑走了,地上留一块黑印子。如今炉子回来了,就生在那块黑印子上。
摊主蹲着。一辆自行车倒过来撑着,前轮朝天,他拿气筒打气。一下,一下,气筒的皮碗在筒里响。
他抬了一下头。
眼睛从大街这边过来,落在陆行舟身上。落在中山装上。停了半息。
半息。气筒没有停,一下,一下。眼睛回到车轮上。
陆行舟没有停。口子过去了。一冬,前闸拧松四回,那个人蹲在炉子边,螺丝拧得不含糊。灰楼门口的车牌,三天一交。他没有讲过一句话,那人也没有。如今讲不讲,不是他的事。
往北。东单三条到东四南大街,一站。电车从东单开,当当两声,到东四牌楼停。隋记在东四牌楼往南,铺板卸着,东墙上一座钟。
上两回是这样走的。出灰楼,往北,东单三条口子上过,再往北,到东四南大街。走的人,口子上看得见半个。
一双眼睛,两本簿子。摊上坐着,看空楼。看空楼的,也看大街。
他在东单北大街上走。走到东四南大街口,没有往南拐。他到东四牌楼底下,站住。樱桃的挑子,一斤二千六。他站了一阵。
明日取扣。号牌烙的九,规矩三天,拖了四日。明日他坐电车。东四六条出来,牌楼底下上车,往南,一站,东单下。东单上车,往北,一站,东四牌楼下。从牌楼底下往南走,走到隋记,进门。东单三条口子,不过。
北绕。
他从牌楼底下往回走。往南,东单北大街,东单三条口子,右手。他没有往里看。口子过去了。
二楼东头。
稿纸在桌上,明日的日报,四行格子先画好了。他不动那一张。另拿一张,呈站长。
三行。中统北平区送来一纸,九个号。九个号,本处核,抄件上均在,入册年月均符。九个号,中统查得七人离校,二人现在党部。
第三行写完,笔停了一停。
庚字三号,四个字,他没有写。写了,是讲他记得那一册。那一册他看过一眼,念号,不看内容。看过的,在了。在了的,不落纸。
他把笔搁下。
窗外东单那头,一串鸽哨过去。楼底下门房的门响了一声,牧顺来的凳子响了一声。
九个里头,七个走了,两个中统。站里的,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