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是六点四十到的。
五月二十六日,礼拜一,七点。三楼西头。钟敬之站在桌前头,公文夹抱在胸口,眼镜往上推了推。郑百川坐在桌后头,领口扣得严,帽子搁在桌角上,那条手帕捏在手里没有展开。桌上一张纸,蓝的,机要科的红印在右下角。
陆行舟站在窗根底下。
“念。”
钟敬之念。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句同句当中留着空。
“北平站。学界肃谍一事,经部核定。平市由中统北平区主办,本局北平站协办。学界眼线名册留部,不下发。各站侦听事宜,与督察股协同办理。此令。”
念完了。
郑百川没有讲话。两只手按着纸的两边。
“主办。”他说,“伊拉。”
“是。”
“协办。阿拉。”
“是。”
他松了一口气。气松出来,肩膀往下落了一寸,军服的领口松了一线。“名册留部。”他说,“留部,就是留在南京。伊拉找的九个,是伊拉对出来的九个。名册上头是啥,伊拉勿晓得。阿拉也勿晓得。南京晓得。”
“南京晓得。”
“好。”郑百川说,“三十四年的簿子搁在柜里,南京勿讲了。南京讲的是名册留部。”
他看陆行舟。
“行舟啊。主办伊拉,协办阿拉。协办两个字,轻的重的?”
“轻的是纸,重的是人。”
郑百川的眉毛动了一下。
“讲。”
“纸是阿拉写的。日报,阿拉写,抄一份给伊拉,协办了。轻。”陆行舟说,“人是伊拉抓的。伊拉抓了人,呈文上两个局的名,主办一个,协办一个。抓对了,是主办的。抓错了,协办的也在上头。重。”
郑百川不讲话了。
“抓错了。”
“抓错了,南京问的是两个局。”
“南京问伊拉。”
“南京先问伊拉。”陆行舟说,“伊拉讲,协办的看见了没讲。”
郑百川的手帕攥起来了。
楼梯上靴子响。重的,两步并一步,到三楼没有慢。
雷震虎站在门口。帽子戴着,军服扣到领口,两只手插在裤袋里。他没有进门。门槛外头一步,站定了。
“站长。”
“雷队长。”
“学生散了。”雷震虎说,“礼拜六散的。今日礼拜一。车出西城。”
郑百川看他。
“啥车。”
“定向车。吉普,两部机器,三个人。”砂纸嗓磨了一下,“货场停了一冬。学生上街,我讲过,学生上完街,我出车。上完了。”
“出西城。”
“出西城。”雷震虎说,“电讯室那个定县小子听了一冬,西城,生手,发得慢。听的是耳朵,找的是车。车出去,一夜,两夜,圈画出来。画出来,我的人进去。”
郑百川没有答。他看钟敬之。
钟敬之把公文夹打开了。蓝纸在桌上,他不用看。他念。
“末一行。各站侦听事宜,与督察股协同办理。”
雷震虎的眼睛转过来。
“念一遍。”
钟敬之又念了一遍。
“侦听事宜。”雷震虎说,“定向车是行动队的。”
“定向是侦听。”钟敬之说,“车是侦听的车。电上讲,侦听事宜,与督察股协同办理。车出去,督察股要批。”
“督察股。”雷震虎说。
“督察股。”
“督察股是谁。”
没有人答。北屋那口柜擦了三回,空的。新股长下礼拜一到差,姓还没有。
雷震虎的砂纸嗓压到底了。压到底,字一个一个磨出来。
“督察股长在南京。车在货场。”
郑百川把手帕攥紧了。
“雷队长。电是南京的电。”
“电是南京的。车是我的。”
“车是站里的。”郑百川说,宁波话压下来,“站里的车,照南京的电。南京讲协同,就协同。督察股长下礼拜一到。到了,侬去批。批了,侬出车。”
雷震虎看窗根底下那一个。
“死鱼。”
“雷队长。”
“你写的日报,干净。”雷震虎说,“干净的日报,等我的车画出圈来,你写不写圈。”
“写车几点出,几点回。”
“圈呢。”
“圈是行动队的。”
雷震虎笑了一下,没有声。他转身下楼。靴子在楼梯上比上来时沉,一级一级压下去,到一楼才住。门房里,牧顺来的右手在桌上点了一下。
郑百川把手帕摊开,折了两折。
“伊的车,等新股长。新股长是国防部那边的人。”
“是。”
“国防部那边的人批行动队的车,出西城,找台子。”郑百川说,“找着了,是谁的功。”
陆行舟没有答。
“去。”郑百川说,“复电侬拟。协办,遵办。两个字勿多写。”
一楼东头。电讯室的门关着,门上没有字。
他推门进去。电池的酸味。三张桌,两部收报机,一部盖着布。值日的一个在抄,抄的是本站的,笔不停。另一个站起来了。
汲三保。瘦得肩膀骨支着军装,头发剃得短,耳朵支棱着。一只耳机扣着,一只推在耳后。右手食指同中指上一层铅笔灰。
“副处长。”
“日志。”
他从桌角拿本子,翻到末几页,递过来。耳机没有摘。
陆行舟接了。
钢笔字,一班一班。时刻,呼号,波长,手法,备注。二十三日夜,本站收三,西城未闻。二十四日夜,本站收二,西城未闻。二十五日夜,本站收四,西城未闻。
三夜。钢笔的三行,末尾四个字一样。
三行底下,行缝里,铅笔的小字。米粒大。挤着。
歇了。
两个字。铅笔的,写得轻,笔尖没有压。
“三夜。”
“三夜。”汲三保说,“十九夜没发。二十又发了,十一点。二十一,十一点二十。二十二,十一点。二十三没有。二十四没有。二十五没有。”
“二十到二十二的手。”
“一样的手。慢的。换过呼号,换得笨。”
“二十三以后。”
“没有手。”汲三保说,“换地方,手不换。换手,地方不换。三夜,一样没有。”
陆行舟看着那两个字。
“歇了,还是挪了。”
“挪了,还发。”汲三保说,“歇了,不发。三夜不发。”
他没有讲第三句。话到这里就到这里,定县人。
“钟科长看了。”
“钟科长看钢笔的。”汲三保说,“未闻,钟科长看了三回。”
铅笔的在行缝里,看钢笔的人看不见。
陆行舟把本子合上。递回去。递到一半,停了停。
“铅笔的,写在行缝里。”
“是。”
“行缝里的字,归档的时候,还在。”
汲三保看着他。
“归档的东西,督察股能调。”陆行舟说。
汲三保没有答。他把本子接过去,搁回桌角。铅笔在他手里,他看了一眼铅笔,又看了一眼本子。铅笔没有搁下。
陆行舟出了电讯室。门在后头响了一声。
哪一夜起歇的,他数得出。数得出的,不落纸。日报五行,五行里没有西城。西城那一部归旁人管。歇是歇了,是谁叫歇的,耳机听不出来。
雷震虎的车,等新股长批。批下来,车出西城,一夜,两夜。三夜没发的台子,车画不出圈。圈画不出来,车照样出。
二楼走廊。
方鉴清站在自家门口,两只手在袖子里。
“行舟啊。”
“处长。”
“钟敬之下来了。电,我看了。”方鉴清说,“中统主办,咱们协办。名册留部。”
“是。”
“协办。”他往三楼看了一眼,往北屋看了一眼,又回来,“协办,咱们协什么?”
“协日报。”
方鉴清的嘴唇动了动。
“日报,咱们本来就写。”
“本来就写。”陆行舟说,“往后照写。写干净的。”
“干净的……”方鉴清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扶住门框,“协办的日报,给谁看?”
“给南京。南京给谁,南京定。”
“中统要抄件呢。”
“站长批。”
方鉴清看着他。
“你这话,还是跟没讲一样。”
“报部的时候,就讲这一句。”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去了。
“雷震虎呢。”他压着嗓子,“我在屋里听见他下楼。靴子比上来的时候重。”
“车等新股长批。”
“新股长。”方鉴清说,“国防部那边的。批行动队的车。”
他不讲了。回屋去了。门没有关。屋里皮鞋碎碎地响,从窗根挪到桌边,又从桌边挪回窗根,比往日多走了两圈。
复电稿两行。他誊了一遍,拿上三楼。
三点。三楼西头的窗开着,槐树叶子的影子在桌上,风一过,动一下。楼底下卖冰核的吆喝了一声,一块一百。卖樱桃的挑子从街口过,二千六,没有人叫住。报童喊的是头版那一行,各校复课,一份三百。东单那头电车当当两声,往南。
郑百川看了。两行。奉电敬悉,学界肃谍协办事宜遵办,日报照旧呈报。侦听事宜俟督察股长到差协同办理。
他签了。
“勿多写。”
“勿多写。”
“伊拉看了,晓得阿拉协办。”郑百川说,“南京看了,晓得阿拉遵办。雷震虎看了,晓得车勿是伊的。”
“是。”
桌角上另一本,电讯室今早送上来的日志。郑百川拿手帕的那只手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日志上头,三夜。西城未闻。”
“三夜。”
“雷震虎要出车,找一部三夜未闻的台子。”
陆行舟没有答。
郑百川站起来,绕过桌子,跟着陆行舟出了门。皮鞋在木地板上,慢的。
楼梯口。三楼下二楼那一截,光从二楼北头那扇破窗上来,白的。
他站住了。手帕在手里,攥着。
“站长。”
“今朝早上侬讲,轻的是纸,重的是人。”郑百川说,“早上阿拉听着,纸轻。”
陆行舟站着。
“下晌,雷震虎来讲车。日志讲未闻。”他把手帕换了一只手,“新股长下礼拜到,国防部那边的人。伊批车。车出西城,找一部未闻的台子。找着找勿着,纸上两个字,协办。”
楼底下门房的门响了一声。牧顺来的凳子响了一声。
郑百川看着楼梯底下那一片白。
“行舟啊,协办两个字,侬看是轻是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