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底不响。
六月二日,礼拜一,上午八点十分。灰楼门房。陆行舟站在桌边,抄登记簿上昨夜的三笔,日报前三行要的。牧顺来右手在桌上点了一下,人站起来了。
“进来一个。”
进来的那一个在门口站住。先看门房,再看楼梯。三十五六,呢军服,少校领章,帽子端正。六月初的呢,扣到领口,不见汗。脚上一双皮鞋,黑的,有跟,走过来没有声。裤脚是呢的。手里一只公文包,黑皮的,新的,角上没有磨。
“骆廷桢。督察股。”他说,“登记。”
牧顺来拿笔。写得慢,一笔一笔。骆。少校。时刻。写完了,他把簿子转过去。
“签。”
骆廷桢看了一眼簿子,没有看字,看的是牧顺来那一只空着半截的左袖。他签了。字小,端正,一笔不连。
雍茂春从总务那一间出来了,喘。
“骆股长!好家伙,人事处的电讲的是礼拜一,真是礼拜一。总务给您把北屋收拾了三回。楼上请,先见站长。”
“先见站长。”他说。
三个人上楼。雍茂春头里,喘。骆廷桢当中,不响。禹树声从二楼北头迎下来,领章正着,皮带勒得紧,脚并了一并,跟在末尾。到二楼,骆廷桢的眼睛在走廊两头各停了一停。东头,门上两行字。北头,门上没有字。他没有停脚,上三楼去了。
陆行舟抄完那三笔,上楼。
三楼一刻钟。
皮鞋下楼,只有楼梯的木头响。禹树声在头里,到北屋门口站住,侧身。
北屋门开着。陆行舟在自家门口,走廊这一头到那一头,三十步。看得见门里半间屋。
窗纸新糊的,白的。柜靠东墙,木的,漆掉了一块,柜面上一层水光,早上又擦过。桌上一摞册子,标着签,码得齐。
骆廷桢进屋。他没有看桌,没有看窗。他走到柜跟前,站住。看柜面,看柜门,看锁。看了有一息。
“擦过。”
“卑职擦的。”禹树声说,“三回。”
“照章,交接册。”
禹树声从那一摞里抽出最上头一本,双手递过去。骆廷桢接了,翻开,翻到末一页,眼睛不在字上,在禹树声脸上。
“上一任,几时走的。”
“正月。”
“正月到今日,柜里的纸,谁看过。”
“没有人。”禹树声说,“卑职归着,没看。”
“签。”他说。
禹树声签了。骆廷桢也签了。册子合上,搁回那一摞最上头。
他往门上看了一眼。
“门上没有字。”
“仉股长在的时候就没有。”禹树声说,“总务问过,要不要挂。”
“不挂。”他说。他把公文包搁在桌上,帽子搁在公文包上。屋里旁的东西他没有碰。
他转过身,出门,往东头来。
处长室先。
门开着。方鉴清站起来了,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领章上三颗星。骆廷桢在门口立正,敬礼,手到眉,停一停,放下来。
“督察股骆廷桢。照章,报到。”
“骆股长,坐,坐。”方鉴清说,“你是国防部那头来的,路上……热吧?呢的衣裳……”
“照章,呢的。”
方鉴清的手不晓得往哪里放。他把茶端起来,又搁下。骆廷桢没有坐。他看方鉴清,看领章,看桌上那一摞日报底稿的边。
“方处长,五月的日报,几张。”
“三十一张。”方鉴清说,“一天一张,一天不落。行舟写的。”
骆廷桢点了一下头。
“一会儿讲。”他说。
他出了处长室,隔壁。
副处长室。
陆行舟站在桌后头。骆廷桢在门口站住,没有敬礼,也没有进。他看陆行舟,从领章看到中山装的领口,看到手腕上那一条黑的窄的带子。看了两息。
“荆上校问陆先生好。表,看了没有?”
“帖子收着。”
骆廷桢等了一息。陆行舟没有第二句。
他进来了。皮鞋在木地板上,没有声。他走到桌前,公文包不在手里,手空着。
“骆廷桢。军校出身。二厅两年。”他说,“报到。”
“陆行舟。”
“陆副处长。”骆廷桢说,“督察股照章核三样。门房出入登记簿。电讯室值班簿。情报处日报底稿。各一个月。五月。”
“日报底稿在处长柜里。”
“照章,处长批。”
方鉴清在门口了。他不晓得几时过来的,手扶着门框。
“行舟啊。底稿……底稿是咱们处的底。”他压着嗓子,“借出去了,处里就没有底了。”
“底稿一张,报部一张。”陆行舟说,“借了底稿,楼里还有报部的底。”
“三天。”骆廷桢说,“照章,督察股核,三天还。”
方鉴清看着他。看了一阵,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
“三天。”他说,“我批。三天。”
他回隔壁去了。开柜的声音,两圈。
骆廷桢站着没有动。他看陆行舟。
“陆副处长在南京,译电科。”
“是。”
“重庆四年。”
“是。”
“都在簿上。”骆廷桢说,“簿上有的,我不问。”
他转身出去了。皮鞋往北头去,走廊里听不见。
方鉴清又在门口了,怀里一摞纸,底稿,边上卷着。
“行舟啊,三十一张,我数了两遍。收条呢?谁写收条?”
“督察股的收条,禹树声写。”
方鉴清抱着纸往北头去了。皮鞋碎的。
陆行舟坐下来。呢军服,皮鞋,底不响,裤脚呢的。隋记那条凳上坐过一刻钟的那一双,隋玉衡讲的也是这几样。北平城里皮鞋一样的多。他不猜。
窗外东单那头电车当当两声,往南。楼底下卖樱桃的吆喝了一声,二千八,末一茬。
楼道里的话是雍茂春的。
十点。他从一楼上来,一路上一路讲,到二楼在拐角歇了一回,接着讲。讲的是门房。
“牧顺来那个犟种。骆股长下去,照章,借簿。牧顺来讲,簿子不出门房。俺抄一份。骆股长讲,抄的人签名。牧顺来讲,俺签。”雍茂春抹了一把汗,“抄!五月一个月,三十一天,一天进出几十笔,他一只手抄。抄到端午。”
他到了东头,扶着门框。嗓子不压。
“陆副座,您晓得骆股长的太太是哪里人?”
“不晓得。”
“苏州人。”雍茂春说,“昨儿个到的,比骆股长早一天。租在干面胡同,三间北房,房东是旗人。郑太太晓得了。礼拜天攒牌,请骆太太。请帖今早就写好了,郑府的人送去的。”
“晓得了。”
“苏州人,话软。”雍茂春说,“郑太太讲,话软的,牌不一定软。”
他往北头看了一眼。北屋门关着。
“伙房今儿买面,一斤三千四。五月三千。”他压了一压嗓子,“新股长到了,伙房添一份。三千四。”
他下楼了。一路下一路讲,三千四,苏州人,抄到端午。走廊北头那扇窗的角,风一过,响了一下。
下晌四点。
陆行舟下楼。日报写完了,五行。第五行今日空着,礼拜一,街上没有队伍,第五行没有东西写。他写了一个无字。
门外台基厂头条,卖冰核的过去,一块一百,吆喝比五月拖得长。
一楼东头。电讯室的门关着,门缝里一线光。
他推门。
三张桌,两部机器。值日的一个在抄,一个不在。汲三保坐在靠墙那一张桌,耳机挂在脖子上。桌上摊着那个硬皮本子,侦听日志。他手里一支钢笔。
钢笔。
他写,一笔一笔,慢。时刻,呼号,波长,手法,备注。写完一行,笔搁下,看一遍,再拿起来。铅笔在他右手边,笔杆咬过的那一截,没有动。
“副处长。”
“写什么。”
“昨夜的。”汲三保说,“钟科长讲,督察股要五月的。五月的写完了。今日是六月的,头一页。”
陆行舟看了一眼铅笔。汲三保也看了一眼。铅笔在右手边,没有动。
陆行舟没有讲话。他看那一页。钢笔字,一样的钢笔字,一班一班。页边上空着,行缝里空着。米粒大的小字,一个没有。
西城那一部,五月二十三日起没有再发。日志上有,钢笔的。三夜,五夜,七夜。今日六月二日,十夜。歇了。歇的是手,还是人,耳机听不出。
“西城。”
“没有。”汲三保说,“十夜。”
门口有人。
骆廷桢站在门里一步。禹树声在他后头,抱着一叠纸,门房的抄件,抄了三页,牧顺来的字,一笔一笔。骆廷桢没有看陆行舟。他看汲三保。
“电讯室值班簿。照章,五月。”
汲三保站起来。他从桌角拿起两本,硬皮的,旧的。值班簿一本,五月的侦听日志一本。两本一道递过去。
骆廷桢接了。值班簿他没有翻,夹在腋下。日志那一本,他拿在手里,掂了一掂。翻开头一页,看了一眼,合上。
他把日志的封皮翻过来。
封皮背面,硬纸的,黄的。左下角一行铅笔小字,米粒大。
他看了一眼。不长。眼睛从封皮上抬起来,落在汲三保脸上,停了一息。汲三保站着,两只手垂着,耳机的线垂到胸口。
骆廷桢把日志也夹在腋下。
“日志这一本,督察股先看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