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六条口有人叫门。
叫的是“姑”。
王妈披着褂子去开。门闩拉开,门洞里一副挑子。前头一条口袋,后头一只筐,筐上盖着蓝布。挑担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光头,褂子敞着,肩膀上扁担压出来一道红。他把扁担卸在门墩边上,不进门,先把脚上的泥在门槛外头蹭了。
“姑。”
“进来。”
“不进了。城门一开俺就进的城,挑子得赶着卖。”后生指指那条口袋,“新麦。前儿个打的场,昨儿个磨的。俺爹讲,头一磨给姑送二十斤,剩的挑东四卖。”
口袋是粗布的,扎着口,口上一圈白的,手指头一抹就下来。王妈解开口,抓一把,攥了攥,松开。面从指缝里漏,漏得干净。
“三千四。”后生说,“粮店里要三千六。姑,俺不跟姑要钱。”
“要。”王妈从围裙底下摸出钱来,数了,塞进他怀里,“二十斤,三千四,六万八。少一个子儿你爹讲俺。”
后生没有再推。他把钱揣好,拿蓝布把筐盖严,扁担上肩,走了。走到胡同口,回头。
“姑,麦收完了俺娘叫您回去看看。”
王妈没有应。她把门闩上了。
曼丽站在正房门口。头发没有梳,一件短褂,趿着鞋。
“三千四?”
“三千四。”王妈说,“五月里三千。”
“一斤涨四百。”曼丽算,“二十斤涨八千。八千够买什么?”
“够买一斤多肉。”王妈把面袋子抱到灶房门口,“太太,京话您毕了业了。今儿开新课。”
“什么课?”
“做北平饭。”王妈说,“头一课,炸酱。新麦面,晚上吃面。酱早上炸,晌午晾,晚上就面。”
灶房里。
肉是昨儿个买的,五花,肥的多,一条。王妈把肉搁在案上,刀递给曼丽。
“丁。指甲盖大。肥的瘦的分开切。”
曼丽切。刀是王妈磨的,快。她切得慢,一刀一刀,丁有大有小。王妈不讲。切完了,两堆,肥一堆,瘦一堆。
酱在碗里。黄酱一碗,甜面酱半碗,王妈拿水澥开,筷子搅着。
“黄酱是咸的,甜面酱是甜的。北平的炸酱两样酱,咸的是主的,甜的是搭的。”
“晓得了。”
油热了。肥丁先下,炼出油来,缩成一粒一粒。瘦丁再下,翻。葱姜下。酱下。王妈把火压小,柴抽出两根。
“小火。慢熬。熬到酱起泡,泡从大变小,油从酱里头出来,就得了。”
曼丽拿铲子。酱在锅里咕嘟,一个泡起来,破了,又一个。她翻。翻了一刻钟,胳膊酸。酱的颜色深了,油浮上来,一圈。
王妈到院子里拔葱。
曼丽往灶台上看了一眼。糖罐在灶台角上,白的。她揭开盖,舀了一勺。一勺进锅。铲子翻了两下,糖化了,看不出来。
王妈回来了。她拿筷子蘸了一点,尝。筷子搁下。
“太太。”
“嗯?”
“炸酱不搁糖。”
“搁了。”曼丽说,“一勺。上海的甜。”
王妈没有再讲。她把锅从火上端下来,搁在灶边上晾。酱是黑红的,油亮的,看不出里头有糖。
“搁了就搁了。”她说,“今儿晚上吃,吃得出来。明儿再炸一回,不搁。”
“明儿三千四的面还有。”
“面还有。”
侯太太是上午来的。
她进门先看井台。井台上镇着黄瓜,一根一根,还带着花。她看了,点头。
“您呐,黄瓜一根四百。您这一捆是六条口那个挑子的,我认得那麻绳。”
“三根一千。”曼丽说,“讲下来的。”
“讲得好。”侯太太坐下,不要茶,“我来讲一件事。督察股新来的那位股长,家眷到了。苏州人。租在干面胡同,三间北房,房东是旗人。我去送了两回煤。”
“苏州人。”
“三十上下。”侯太太说,“讲话软的。我们廷桢,我们廷桢,一句里头两个我们廷桢。您呐,那话软,牌硬。”
“您跟她打过?”
“没打。摸了一把。”侯太太说,“她屋里牌盒摆在当中,我拿起来一看,牌角磨得圆的。天天打的手。”
曼丽给她倒了茶。她端着,不喝。
“郑太太讲了,礼拜天攒一桌。骆太太头一回。郑太太,方太太,钟太太,您。”她掰指头,“五个人,一个歇着。我在后头看。您呐,郑太太讲的,那位太太问什么,别接。”
“问什么?”
“不晓得问什么。”侯太太站起来了,“她男人是查人的。督察股,查的是楼里的人。查人的人,太太也查人。您呐,礼拜天穿素的。”
她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来一步。
“面,六条口三千四。粮店三千六。您家有通州的面,省了四百。”
下晌,曼丽要出门。
炸酱要菜码。黄瓜有了,青豆没有,萝卜没有。王妈讲,东四牌楼底下有。曼丽换了一件旗袍,素的,蓝的,练一练礼拜天的。
胡同里日头白。鸽哨从房上过去。磨剪子的在七条口喊了一声,长的。六条口那棵槐,叶子密了,底下阴凉,两个老头下棋,棋盘搁在门墩上。
东四牌楼底下比五月里松。柱子上的纸没有了,面糊的印子还在,黄的。巡警一个,背着手。估衣铺的伙计上了条凳,抖夏布衫子。卖樱桃的挑子在牌楼东南角,两筐,红的,上头盖着一层湿叶子。纸牌子插在筐沿,二千八。
曼丽站在挑子跟前。
“樱桃怎么卖?”
“二千八。太太,您呐,这是末一茬了。过了芒种就没了。”
“给我——”
喇叭。
从东单那头上来的。一声,短的,又一声。一辆吉普,绿的,方的,从电车道上开过来,快。挑子在道边上,挑担的往里让,让了半步。吉普没让。
前轮擦着筐过去了。后轮没有。
筐翻了。两筐,一筐扣在地上,一筐滚出去,滚到电车道上。樱桃满街,红的,滚着,滚到柱子根,滚到砖缝里,有的让车轮压了,压成一摊。
吉普停了。停在五步外头。
前头下来一个洋兵。高的,卡其的军服,袖子卷着。他绕到车后头看了一眼,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票子,法币,捏着,往地上一扔。票子散开,落在樱桃当中。他没有讲话,回身上车。
后座上坐着一个人。
姑娘。烫的头发,卷的,一朵一朵的。花旗袍,白底红花,短袖。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看的是地上,樱桃同票子。看了一眼,转回去了。
吉普开走了。往北,往东四北大街那头。
挑担的蹲下去。他先不捡票子。先捡樱桃,一颗一颗,往扣着的那只筐里捡。捡了十来颗,才把票子拢起来,不数,塞进怀里。又捡樱桃。
曼丽站着。
一只手拽住她的胳膊。王妈的。王妈拽她,拽过电车道,往牌楼西边走。手劲大。
“别看。”
“我没看。”
“别看。”王妈说,“看了没用。”
过了街。牌楼西边卖青豆的挑子,王妈买了半斤,四百。萝卜没有,换了一把小水萝卜,缨子绿的。曼丽拎着。她回头看了一眼牌楼东南角。挑担的还蹲着,捡。巡警背着手,看街那头。
“那姑娘,你认得?”
王妈走了几步。
“认得脸。不认得人。”她说,“听口音是通州人,她娘家那一带的话,俺认得。”
“你听过她讲话?”
“六条口。上月。买冰核,同卖冰核的讲价,俺在后头排着。”王妈说,“后头胡同租房的。租的是一间西厢。”
“一个人?”
“一个人。”王妈说,“不是俺们村的。她娘家那边靠河,话尾巴往上翘。俺们村不翘。”
曼丽没有再问。
回去的路上,六条口那两个老头还在下棋。槐树底下,磨剪子的走过去了。门墩上那只猫,趴着,不动。
天擦黑,陆行舟回来了。
王妈在灶房擀面。新麦的面,白的,案板上一层,擀面杖压过去,一圈一圈。曼丽在正房,桌上一张报纸,摊开。
“当家的。”
“嗯。”
“报上这一行。”她指着,“小字。我认得一半。武汉,学生。后头几个字,我不认得。”
他坐下来。报纸拿过来。那一行在第二版下头,小的,一行。他看了一遍。
“武汉,六月一日。各校学生。”他念,念得慢,“军警入校。底下几个字。报上说的。”
“报上说的什么?”
“报上说的这一行。”他把报纸折起来,搁在桌角,“三百一份,一行小字。”
曼丽没有再问。她看他的领口,看他的手。手上没有东西。
“今儿面三千四。”她说,“王妈侄子挑来的。通州新麦。”
“五月三千。”
“你也晓得?”
“楼里有人讲。”
灶房里,锅开了。面下去,王妈拿筷子挑。青豆焯过了,黄瓜切了丝,水萝卜切了丝,一样一碟,搁在桌上。
曼丽进灶房。炸酱在锅里,晾了一下晌,油凝了一层,黑红的。她拿勺子舀,舀进碗里。碗是粗瓷的,蓝边。
面出锅。三碗。
她两只手端着炸酱出来。院子里井台上,天上一颗星。硬面饽饽的挑子在东口,那一声起来了,长的。
曼丽把炸酱端上桌:“王妈,坐洋人车的姑娘,她娘晓得不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