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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苏州话
    竹帘子放下来一半。

    六月八日,礼拜天,下晌一点。无量大人胡同郑府第二进的西屋,帘子外头日头白的,帘子里头一桌牌。井台上镇着一盆冰核,早上买的,一块一百,化了一半,水里浮着一把樱桃,末茬的,一斤二千八,酸。

    主桌四个人。郑太太上首,宝蓝旗袍换了藕色的纱,扇子摇着。曼丽下手。钟太太末位,眼睛尖。对面那一位,新的。

    三十上下。白底细蓝花的旗袍,领子矮,头发挽在后头,一根簪子。手细,指甲没有染。旗袍是旧的,洗得软了,针脚细,苏州的。她码牌,码得快,两只手一推,牌墙齐的,像刀切的。

    “骆太太。”郑太太说,“督察股骆股长的太太。苏州人。礼拜天到的,比骆股长还早一天。”

    “陆太太。”骆太太朝曼丽点了一下头。声音软的,一句话的尾巴往下落,“我们廷桢讲,陆副处长的字,好。”

    “骆太太。”曼丽说。

    侯太太坐在郑太太身后那张小杌子上,蓝布褂子,一把蒲扇,给郑太太扇,也给自家扇。四月里这一桌攒过一回,人没到,牌照打。今日人到了,杌子还是那张杌子。

    方太太在第二桌,隔着一道屏风,嗓子过得来。

    牌开了。

    郑太太的规矩,牌桌上先到的是牌,后到的是话。头一圈没有话,只有牌响,牌撞牌,脆的。

    头一圈,骆太太胡了。

    牌推倒,她不讲话,手往桌当中一摊,等人看。钟太太看了两遍,把筹码数过去。第二圈没有。第三圈,又胡了,自摸,摸牌的手停都没有停,翻过来,搁下。

    “骆太太牌硬。”钟太太说。

    “我们廷桢讲,打牌也照章。”骆太太把筹码码齐,“该出的出,该留的留。牌有牌的章程。”

    “照章好。”郑太太摇扇子,“老郑讲,督察股就是管章程的。”

    曼丽摸了一张牌。该留的。她看了一眼,打出去了。

    “陆太太,这张您该留。”钟太太说。

    “手气不好。”曼丽说,“骆太太,您接着胡。”

    骆太太看她一眼。看得快,看完了眼睛回到牌上。

    “陆太太是上海人?”

    “上海。”

    “上海到苏州,火车一个钟头。”骆太太说,“我们廷桢在南京那几年,我一年回去两趟。苏州的水,同上海的不一样。”

    “不一样。”曼丽说。

    “陆太太家住六条?”

    “六条。”

    “两进?有井?”

    “有井。”

    郑太太的扇子往桌上一搁。

    “骆太太,樱桃。”她把那一碟往对面推,“末茬的,酸。北平的樱桃就这么几天,过了就没有。”

    骆太太拈了一颗,咬了一半,另一半搁回碟边。牌接着打。

    “廷桢在二厅那几年,跟的是荆上校。”骆太太说,像在讲樱桃,“荆上校如今还在二厅。廷桢到北平前头,荆上校请伊吃了一顿饭。”

    曼丽出牌。手没有停。

    春天郑太太讲过这三个字。荆上校,二厅的,来过站里一回,坐了半个下晌。那时候她不晓得荆上校是谁,如今也不晓得。牌桌上头,晓得不晓得,手都不能停。

    郑太太的扇子拿起来了,又搁下。

    “二厅的人,老郑认得几个。”她说,“北平站管北平的。旁的,看报。”

    钟太太开口了。

    “听说美国人八月走。”她出一张牌,“听说先走天津的。听说北平的兵营八月空出来,空出来给谁,还没定。”

    “三个听说。”郑太太说,“钟太太,喝茶。”

    钟太太端茶。茶碗到嘴边,眼睛从碗沿上头看骆太太。

    “我们廷桢讲,美国人几时走,公文上有日子。”骆太太说,“照章走的。日子我勿晓得。”

    “公文上有日子?”钟太太的碗停在半路。

    “廷桢讲的。”

    侯太太在后头扇了两下扇子。

    “您呐,听说的事,北平城一天三回。”她说,“公文上的事,一年三回。哪一回都不是太太的事。”

    屏风那头,方太太的嗓子过来了。

    “南京物价一日三涨!我侄女信里写的,早上一个价,晌午一个价,晚上又一个价。我们家上校那点饷,追不上。追到月底,追不上。”

    “北平也追不上。”钟太太说,“面一斤三千四。”

    “三千四。”曼丽说,“王妈侄子前儿挑进城的,新麦。上月三千。”

    “上月三千,下月不晓得。”郑太太说,“老郑讲,饷是饷,米是米,两样不搭界。”

    骆太太把牌码齐了。她没有接物价。她看曼丽。

    “陆太太。”她说,“陆太太家那位,管啥?”

    这一句她讲的是苏州话,软的,末尾落下去。

    曼丽用上海话答。

    “管写字格。”

    “写字?”

    “写字。”曼丽说,“写啥,我勿看的。”

    “我们廷桢讲,写字的最要紧。”骆太太说,“一楼的簿子,二楼的纸,都是写的。廷桢借了三本簿子,一本一本看。看的是写字的人。”

    钟太太把碗搁下了。

    “她们两个讲什么?苏州话,上海话,我一句听不全。”

    侯太太的蒲扇停了。

    “我翻。”她说,“骆太太问,陆先生管什么。陆太太说,管写字。骆太太说,写字的最要紧。”

    “写字最要紧。”钟太太说,“机要也是写字。老钟管的纸,也是写字。”

    “钟太太,喝茶。”

    一桌三种话。骆太太的苏州话,曼丽的上海话,侯太太当中翻成京话,钟太太听京话。郑太太的官话是跟老郑学的,宁波的尾巴藏在里头,一样也不用翻,一样也不翻。

    骆太太又讲了一句,快的。

    侯太太翻:“骆太太说,陆太太牌打得小气。”

    “客气。”骆太太说。

    “客气。”侯太太说,“得,客气。您呐,苏州话到我这儿,掉一个字。”

    一桌人笑。方太太在屏风那头也笑,笑完了嗓子又过来,还是物价。

    曼丽把一张牌打出去。该留的。

    “陆先生是跟郑站长从上海来的?”骆太太说。

    “上海。”

    “几时到的北平?”

    “去年冬天。”

    “先到的重庆,再到的南京?”

    “骆太太,樱桃。”郑太太说。

    八圈打完,四点。

    骆太太赢了大头。钟太太输了大头,筹码数了三遍,数一遍讲一句听说。郑太太不上不下。曼丽输了一万四,脸上笑着,把筹码数过去。少赢,多听。今日赢的没有,听的一桌。

    竹帘子卷上去了。日头偏西,井台上那盆冰核化尽了,樱桃沉在盆底。方太太从屏风那头绕出来,一只手拍曼丽的肩,讲南京的米一石又涨了,讲了三遍,走了。

    骆太太先走。她住干面胡同,出门往东,一拐就到。走到二门,她回头。

    “陆太太。改日到我那里坐。廷桢讲,同事的太太,要走动。”

    “改日。”曼丽说。

    郑太太送到二门,没有再往外送。侯太太先出去了,站在大门洞里等。

    二门里头剩两个人。

    郑太太拉住曼丽的手。手是热的,扇子搁在另一只手里。

    “陆太太。”

    “郑太太。”

    她把嗓子压下去。压下去了,宁波的尾巴出来了。

    “骆太太问侬家,侬少讲。”

    曼丽看她。

    “老郑讲,督察是管自家人的。”郑太太说,“管自家人的,太太也是。伊问一句,侬答半句。伊问两句,侬吃樱桃。”

    “晓得。”

    “今日侬答得好。”郑太太把她的手放开了,“管写字。三个字,一个字不多。”

    无量大人胡同出来,往北。

    日头到西边屋脊上了,胡同里一半阴一半亮。卖冰核的推车靠在墙根,剩两块,一块一百,化着,水从车板缝里往下滴。胡同口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墩上择豆角,篮子边上一块纸牌,一斤四百。一串鸽哨从头顶上过去,往东。东四南大街上电车当当两声,往北去了,车上人不多。

    侯太太在边上走,蒲扇拿在手里,不扇。她住西四,走到东四牌楼底下上车。这一段路,她陪着走。

    曼丽走着,手指头在袖子里头数。

    住六条。两进。有井。上海来的。几时到的。先到哪里。管啥。

    七句。她答的,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字。

    “陆太太。”侯太太说。

    “侯太太。”

    “您今儿输了一万四。”

    “一万四。”

    “值。”侯太太说,“北平的牌桌,输的是钱,赢的是话。您呐,今儿这一桌,钱是骆太太赢的,话是您赢的。”

    东四牌楼到了。四根柱子,南边那一根上头的面糊还在,纸早没有了。估衣铺的伙计把夏布衫子往杆子上挂,卖杏仁茶的炉子支着,一碗五百。牌楼底下等车的三个,一个拎鸟笼的。

    侯太太站住了。电车从南边上来,当当两声,还有半站。

    她往曼丽跟前挨了半步,嘴凑过来,嗓子压到只剩气。

    “您呐,那位苏州太太,牌桌上问的比打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