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本簿子一沓底稿搁在桌角。
六月十日,礼拜二,早上八点。二楼东头。搁簿子的人站在桌前头,没有坐。呢军服,少校领章,皮鞋,底不响。骆廷桢。
“照章,还簿。”
两本。电讯室值班簿,硬皮的。侦听日志,那一本。底稿一沓,线装的,三十一张。门房那一份不在。
“门房的。”陆行舟说。
“门房的是抄的。”骆廷桢说,“抄件,照章归督察股。”
他不看簿子。他看陆行舟。眼睛不往桌上落,落在人脸上,停着。
“日志,照章三天。”他说,“多看了五日。底稿同。五日,记在督察股的簿上,不记在陆副处长这里。”
“晓得了。”
“照章。”
他走了。皮鞋在木地板上,底不响。走廊北头那扇窗的角响了一下,是风。
两本簿子一沓底稿,各夹一张纸条。
纸条窄的,从公文纸上裁的。值班簿那一张,三个日子,圈的,红的。五月十三,十四,十五。三夜,汲三保值的班。日报底稿那一张,一个日子。五月二十。第五行末尾五个字那一日。
侦听日志他翻得慢。
钢笔字一行一行,格式不变。格子外头,页边上,行缝里,铅笔的小字,米粒大。每一处,一道红。红笔从字底下过去,平的,一道。五月十五那一页,像有人学着发,底下一道。五月二十那一页,昨夜没发,一道。五月二十六,歇了,一道。封皮背面那一行,也是一道。
划掉的,还是划出来的,一道红看不出。划的人不查纸。划的人查写字的手。
三张纸条,一本日志里几十道红。他把纸条抽出来,叠成一叠,搁在稿纸底下。簿子合上。
窗外东单那头电车当当两声,往北。楼底下卖樱桃的吆喝,二千八,末一茬,吆喝比上礼拜稀。
三件事。
第一件。
方鉴清的柜。铁皮的,墙角那一口。钥匙在方鉴清腰上,一串。
“行舟啊。”方鉴清把钥匙挑出来,没有插,“拿出来做什么。”
“报部。存档。”
“存档?”钥匙在他手里停着,“三十四年的东西,在这儿存了两年,如今送南京存?”
“南京要簿子,报的是数。中统要簿子,拿的是抄件。原件搁在楼里,两头都来拿。”陆行舟说,“原件在南京,来拿的,去南京。”
方鉴清看着柜门。看了一息,把钥匙插进去,晃了一下,开了。
牛皮纸包在最底层。四页。旁边一摞,十一本,军调那一冬的日报,一日一张,线装,封皮上他自家写的日子。
“十一本也走?”
“也走。”
“楼里留什么。”
“留抄件。”陆行舟说,“日报的抄件,仉股长在的时候要过,督察股桌上那一摞里,一本不少。眼线簿的,我抄一份,处长柜里锁着。”
“你抄。”方鉴清说,“又是你抄。”
“处长签在前头。”
方鉴清不讲了。他把手缩回袖子里,又抽出来,扶住柜门。
呈文一张。三行。学界眼线簿原件四页,军调期间侦察日报底稿十一本,呈请报部存档。处长那一格,方鉴清签了。签得小。副处长那一格,陆行舟签。底下一格,站长。再底下一格,督察股会签。那一格空着。仉青田在的时候,凡出楼的档,这一格要一个字。
他抱着纸包和十一本日报去旧档房。
旧档房北向,窗纸旧的。军调的木箱还在窗根底下,空的一口,箱盖靠着墙。他把四页抄了一遍,抄件叠起来揣在怀里,带回去锁进处长柜。原件包回牛皮纸,同十一本一道搁进木箱。绳子两道。
抱出来。
走廊。
骆廷桢站在北屋门口。不晓得站了多久。皮鞋底不响,站着也不响。他看陆行舟怀里那口木箱,看了一眼,眼睛回到脸上。
“陆副处长。”
“骆股长。”
“原件送南京。”骆廷桢说,“照章,要督察股会签。”
“章在站长处。”
“章在站长处。”骆廷桢说,“字在督察股。”
陆行舟把木箱搁在走廊窗台上,把呈文抽出来,递过去。骆廷桢接了。他不看呈文的三行。他看那一格,督察股会签,空的。
笔是他自家的,钢笔,从军服口袋里拔出来。他签。
签得慢。三个字,一笔一笔。头一个字写完,他停了一停,笔尖离纸半寸。第二个字。第三个字末一笔拖得长,收住了。
他把呈文递回来。
“照章。”他说,“督察股会签,签的是簿子出楼。簿子里头写的什么,督察股没有看,不签。”
“晓得了。”
“陆副处长的字,督察股看过了。”骆廷桢说,“日报底稿一个月,一手字。字端正。”
他回北屋去了。门没有关。
三个字在呈文上,墨还湿。笔画一样粗,起笔收笔都方,像刻的。签得慢的字,写字的人不急。不急的人,不查纸。
三楼西头。
郑百川看呈文。三行,四个签名,一个空格。空格是站长。他看到督察股那一格,手帕拿出来了。
“伊签了。”
“签了。”
“侬去讨的?”
“伊在走廊上等的。”陆行舟说,“照章,会签。”
郑百川看着那三个字。看了有一阵。他拿起笔,签了,又拿印,盖了。红的,方的,盖在骆廷桢那三个字旁边。
“报部存档。”他把呈文推回来,“好。楼里干净。”
“是。”
“干净。”他又讲了一遍。手帕在桌面上按了一按。“中统来讨,南京。国防部来讨,南京。阿拉这里,抄件。抄件是阿拉的字。”
“是处长和我的字。”
郑百川看他。
“行舟啊。”他说,“新股长的字,侬看?”
“字端正。”
“端正。”郑百川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侬的字也端正。伊的字也端正。两个端正的人,一个楼里。”
他没有往下讲。
“下晌的车。”他说,“机要科封,站里两个兵押,津浦路。同上回一样。”
“是。”
第二件。
电讯室,一楼东头。门关着,门上没有字。
汲三保坐在靠里那张桌,耳机一只扣着,一只推在耳后。桌上那本侦听日志,陆行舟搁下的。他没有翻。他看着封皮。封皮背面那一行铅笔字,米粒大,红笔从底下过了一道。他看见了。
“日志。”陆行舟说。
“在。”
“从今日起,一式两份。钢笔。格式照旧,时刻,呼号,波长,手法,备注。一份电讯室存,一份送督察股。照章协同。”
汲三保听着。
“铅笔字,不入档。”
屋里静了一息。另一部收报机在响,值日的那一个在抄,没有抬头。
汲三保把日志翻开。翻到五月十五那一页。铅笔字底下一道红。他看了一眼,合上。
铅笔在右手边,半截,削得尖,笔杆咬过。他拉开抽屉,把铅笔搁进去,搁在里头,抽屉推上。
“钢笔的。”他说。
“钢笔的。”
“两份。”
“两份。字一样。”
汲三保点了一下头。定县人,话少。他把耳机那一只从耳后扣回耳朵上,眼睛回到机器上。
铅笔在抽屉里。抽屉里的东西,不入档。入档的是钢笔。钢笔的字,督察股看,南京看,一份一份,一字不差。差的那几个字,在抽屉里。
陆行舟出来。门关上。
第三件。
不落纸。
楼梯口他站了一息。三张纸条在稿纸底下。圈日子的人,手里还有一本,门房的抄件。牧顺来抄的,一个月,进来一个出去一个,几点几分。陆副座,九点出,十一点回。礼拜六。又一个礼拜六。
一双皮鞋,上月二十二那日,坐在隋记那条凳上一刻钟。皮鞋的比军靴的坐得久。
隋记的号牌不改。烙什么数,三天后取,照旧。改的是书摊取纸的日子。四月里定的逢九,逢九改逢四。
这一条没有纸。没有纸的,没有人圈。
下晌两点。
门房。
牧顺来坐在桌后头,右手扶着桌角。桌上登记簿,翻在今日。上头一行,骆股长,八点。底下几行。伙夫从后门进来,肩上一袋面,面袋子上印着字。
“三千四。”伙夫说,“上月三千。”
牧顺来在簿上记了一笔。面,一袋。
两个兵从楼梯上下来,一前一后,当中一口木箱。机要科的封条,两道,压着绳结。木箱出门房,上车。牧顺来右手在桌上点了两下。
“出去两个。”
车动了。出台基厂头条,往南。
电话响了。
门房那一部,黑的,墙上挂的。牧顺来站起来,右手拿话筒。听。听了三息。
“俺听不懂。”他说,“你等着。”
他把话筒递过来。陆行舟正从电讯室那头过来,站在门房门口。
话筒里是中国话。官话,字一个一个,咬得齐。
“北平站。美军联络处。西郊仓库,九日夜十一时出车一辆,十轮卡,去前门东站货场。今晨,车未到站。押车军士回营,报车坏。车在何处,不明。联络处请北平站协查。”
“协查。”
“协查。”那头说,“公函下晌送到。先电话。”
挂了。
牧顺来看着他。
“电话,俺不记。”
“不记。”陆行舟说,“记一句,联络处来电,两点。”
牧顺来写。写得慢。联络处,来电,两点。
“车。”他说,“俺数门口,不数车。”
“车不在门口。”
“那俺不数。”
伙夫扛着面袋子进后院去了。街上卖冰核的过去,一块一百。
陆行舟上楼。
他在桌前坐了一息,写一张条子。三行。美军联络处电话,九日夜西郊仓库出车一辆,未到前门东站,请协查。条子叫兵送三楼。
三行写完了。他把三张纸条从稿纸底下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楼梯上有脚步。慢的,一步一步。皮鞋。
钟敬之上楼,眼镜往上推:“站长讲,协查两个字,情报处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