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函两张,一张洋文,一张中文。
六月十二日,礼拜四,早上八点半。三楼西头。郑百川坐在桌后头,军服换了卡其的,扣到领口。两张纸并排搁在桌上。洋文那一张打字的,底下一个签名,长的。中文那一张钢笔写的,四行。
“侬前日送上来的条子,三行。”郑百川说,“公函四行。多一行。”
“多的一行。”
“九点到站,面商。”郑百川用手帕按了按桌角,“美国人九点到。二厅陪着来,姓佘的。”
陆行舟站在窗根底下。窗开着,槐树叶子密了,日头透不下来。楼底下卖冰核的过去,一块一百。
“协查两个字,前日阿拉讲过,情报处写。”郑百川说,“今朝伊拉来讲案子,侬听。听完写。写车,勿写人。”
“写车。”
“美国人的车,美国人自家丢的。阿拉是北平站,勿是美国兵营。伊要协查,阿拉协。”郑百川把手帕收进袖口,“协是协,查是伊拉查。”
楼底下门房的凳子响了一声。
“下去。”郑百川站起来,帽子拿在手里,“骆股长也下去。侬讲话少。伊看人,侬看纸。”
二楼走廊。
方鉴清在自家门口。卡其军服的袖子短,两只手往袖子里缩,缩了一半。
“行舟啊。美国人……你晓得的,美国人讲话,咱们一句听不懂。”
“有译员。”
“译员是美国人的译员。”方鉴清压着嗓子,“你少讲。你讲一句,译过去是几句,咱们不晓得。”
“晓得了。”
“我不下去。”方鉴清说,“处长不下去,副处长下去,这是规矩。”
他回屋去了。门没有关。
北屋门开了。骆廷桢出来,军服换了卡其的,皮鞋还是那一双,底不响。他看了陆行舟一眼,眼睛从领口看到手,先下楼。
门房。
牧顺来站着,右手扶桌角。门外台基厂头条,槐树底下一辆吉普,绿的,方的,没熄火。吉普后头一辆黑轿车,二厅那一辆,开车的兵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进来三个。”牧顺来说。
三个人在门洞里。头里一个卡其军服,中校领章,个子不高,肩膀平。佘怀楷。他先笑,笑完了才进门。
“郑站长。”
“佘组长。”
“陆先生。骆股长。”佘怀楷点头,两下,“一家人,我不客气。这一位,宪兵队的,少校。这一位,联络处的译员,邱先生。”
少校高。金头发,短的,帽子夹在腋下,卡其军服的袖子卷到肘。他讲了一句话,快的,一串,末尾往上挑。讲完了看邱景年。
邱景年三十出头。呢西装,六月里穿呢的,灰的,领带打得紧。头发分在一边,油的。他先讲了一句英文,对着少校,短的。再讲中文,对着郑百川。
“少校讲,早。打搅。”
“勿打搅。请。”郑百川的官腔端起来了,“会客室。”
牧顺来在簿上写。写得慢。三个。他不写洋文,写了一个洋字。
一楼会客室。
长桌。墙上那幅拓片还在,边角比春天更黄。茶五碗。少校坐了,椅子往后挪了半尺,腿长。邱景年坐他左手,公文包搁在膝上,没有开。佘怀楷坐郑百川对面,帽子搁在桌上。骆廷桢末位。陆行舟站着,站在骆廷桢身后半步,长桌那一头。
“邱先生是教会大学出来的。”佘怀楷先笑,“英文比中文认得早,中文里头带英文,郑站长莫见怪。”
“不见怪。”邱景年说,“morning。早。”
一个词,一个字。他的鞋是皮的,底厚,搁在木地板上不响。
少校讲。
讲得快,一句接一句,当中不停。邱景年不打断。等他停了,才翻。翻的时候一句英文一句中文,英文那一句短,对着少校,像是问他是不是这个意思。中文那一句长,对着桌子当中。
“六月九日,夜里十一点。西郊仓库出车一辆,十轮卡。单上,卡宾枪二十四箱,弹药六箱。”
郑百川的手帕拿出来了。
“押车的,美军军士一人。随车的,中方警卫两人。车该凌晨到前门东站货场。”邱景年停了一停,中文里头那半句英文出来了,“那一辆truck,没有到。”
少校又讲。快的。手在桌上比了一下,从这头到那头,停住。
“十日早上,军士一个人回兵营。”邱景年翻,“报的是,车坏了。中方警卫把车开走了。”
“两个警卫呢。”骆廷桢说。
邱景年翻过去。少校讲了两个字,短的,摊手。
“没有。人没有。”
骆廷桢看少校。不看邱景年。
“两个警卫,哪里的人。”
翻过去,翻回来。
“中方雇的。联络处在册。”
“在册,照章,有名字。”
“名字在兵营。”邱景年说,“少校讲,明日一道送来。”
骆廷桢点了一下头,眼睛没有从少校脸上下来。
“军士呢。”郑百川说。
“在兵营。”邱景年翻回来,“美方自家问。问的话,不在协查里头。”
郑百川的手帕换了一只手。军士在兵营,警卫没有人,车没有车。三样里头,美国人拿在手里的一样,不给问。他把茶碗搁下了。
窗缝外头,卖酸梅汤的铜碗敲了两下,一碗四百。东单那头电车当当,往南。
少校讲了一句。这一句慢了一点,末尾两个字咬得重。邱景年翻,中文的,只有两个字。
“协查。”
“协查。”郑百川念了一遍。
佘怀楷先笑。笑完了,两只手摊在桌上。
“郑站长,联络处的公文,二厅办事处过一道手。过手,不过眼。二厅只做联络。案在北平,北平站看。”
“照章。”骆廷桢说,“督察股会同。”
郑百川把手帕在桌角按了一按。官腔端得平。
“格个事体,情报处写。写好了报部,一份送联络处。”
少校问了一句,快的,眼睛在桌上转了一圈。
“少校问,谁写。”
郑百川的下巴往长桌那一头点了一点。
“陆副处长。”
少校看过来。邱景年看过来。佘怀楷的笑还在脸上,眼睛也过来了。
陆行舟讲了三个字。
“交接单。”
邱景年看他。看了一息,转过脸对少校,翻。三个字翻成一串英文,比三个字长,比方才哪一句都长。少校听完,点头,讲了一个字。
“Yes。”
他从军服胸口的口袋里摸出一只皮夹,黑的,翻开。皮夹里三张纸叠着折成三折。他抽出来,隔着桌子递。不是递给上首,递给讲三个字的那一个。
陆行舟接了。
展开。三张。头一张打字的,洋文,一行一行,格子印好的。数字那一栏手写,钢笔,两个数。底下签字一个,洋文,长的,同公函上那一个不是一样的笔。第二张复写的,灰的,字浅。底下中方那一格,一个中国字,歪的。第三张空的,格子印着,一个字没有。
他看纸。
数是数,两个。签字是签字,两个。旁的洋文他不认。认得的两样,都在纸上。纸是美国的纸,厚,复写纸的蓝印在背面透出来一角。三联是撕的,齿口齐。撕单子的人手稳。
上月押那一口箱,他签过两回三联单。一回封,一回交。押运官签在哪一格,交在哪一格,接在哪一格,他晓得。这三张上头,押的那一格有字,接的那一格空着。空着,就是没有人接。
屋里没有人讲话。少校看他。邱景年看他。佘怀楷笑着看他。郑百川端着茶碗,碗到嘴边,没有喝。骆廷桢没有看纸。他看陆行舟的眼睛,眼睛落在纸上哪一行。
一息。两息。
陆行舟把纸折回三折。没有递回去。
“单子留下。”
邱景年翻。少校讲了一句,快的,手往皮夹上一拍。
“少校讲,三联的底都可以留。”邱景年说,“译文,明日送来。中文的,我译。”
“译文上的数,照原单。”
邱景年笑了。
“照原单。陆先生放心。”
佘怀楷站起来了。帽子拿在手里。
“郑站长,少校今日还要去货场看一看。二厅陪着。”他先笑,“报告写好了,联络处一份,办事处不要。办事处不看纸。”
“不看纸。”郑百川说,“好。”
“照章。”骆廷桢说,“单子出楼,督察股会签。单子进楼,督察股登记。”
“登记。”佘怀楷笑,“骆股长在二厅的时候,也是这一句。荆上校讲,骆股长的章,比二厅的章齐。”
骆廷桢没有接。他看佘怀楷,看了一息,眼睛回到少校身上。
少校站起来,帽子戴上,讲了一句,短的,对着郑百川。邱景年翻:“少校讲,谢。”
“勿谢。一家人。”
门房。
牧顺来右手在桌上点了三下。
“出去三个。”
佘怀楷走在末尾。到门洞外头,一只脚在台阶上,他回头。
“陆先生看纸细。这案子就三张纸,三联的。”
郑百川送到门洞里,没有出门。骆廷桢站在楼梯口,看门洞。
吉普先动,往南。黑轿车没有动,开车的兵在方向盘上把手换了一换。
陆行舟站在门房门口。三张纸叠着折成三折,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