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纸钉在一处。
六月十三日,礼拜五,早上八点。二楼东头。陆行舟把钉子拔了,三张纸一张一张摆开,摆在桌上。美方的纸,薄的,黄的,横格,抬头是打字机打的英文。三张一样的格,一样的抬头,字不一样。
头一张,仓库联。钢笔填的。日子,钟点,车号,箱数,押车军士的签名。签名一笔连到底,看不出几个字母。
第二张,押运联。复写的。字是灰的,浮在纸上,按不进去。底下中方那一格,墨的,不是复写。两个字,代签。代签底下一个王。歪的,三横不平,当中那一竖出了头。写字的人手抖,或是纸底下没有垫东西,或是天黑。
第三张,收货联。空的。格印着,一个字没有。收货的人没有收到货,没有签。
三张纸,他看了两遍。签字,数。旁的不看。
译文是八点一刻到的。联络处一个兵送上来,牧顺来在楼底下点了一下桌,进来一个,出去一个。一页,中文,钢笔,格子纸。抬头一行,译文,邱景年译,底下一个小章,蓝的。
箱数那一格。廿四。
他看了一息。
廿。四。两个字,一支笔写的,不是一回写的。四字墨色淡,笔画细,搁在格子当中,一个字占一格的搁法。廿字墨色深,笔画粗,挤在四字左边,左边那一竖压在格线上,压过去半分。
写四的时候,格子里只有四。廿是后添的。添的人笔里墨足,添的时候不急,压着线写完了。
他把译文搁在一边,拿起仓库联。
箱数那一格。格子印得短,是给一个数印的。格里挤着一串字母,小的,一个挨一个,末尾三个爬到格线上头去了。墨色深,同旁的字不是一支笔。
他不认英文。他数。十一个。
押运联,同一格。墨的字母一样,十一个,一样挤。墨底下,灰的,复写的印子,露出来一截。露出来的是短的,六个字母的宽,末一个字母的尾巴从墨底下伸出来,往下勾。
六个。
复写的六个,墨的十一个。三联单一回写的,复写纸夹在当中,三张字一样。三张字不一样,是撕开以后有人添的。添了一张,再添一张,第三张空的,不用添。
他把三张纸对齐,钉子钉回去。译文压在上头。
稿纸抽一张。协查报告,四行。头一行,美军联络处来函,西郊仓库九日夜出车一辆。第二行,三联单三张,译文一页,附。第三行空着。第四行空着。
窗外东单那头电车当当两声,往南。楼底下卖冰核的过去,一块一百。樱桃没有了,过了芒种就没有。卖酸梅汤的挑子在台基厂头条口支起来,一碗四百,五月三百五。
十点。
楼梯上没有声。人到了门口才晓得。
邱景年站在门口。三十出头,呢西装,灰的,六月里扣着两颗扣子,领带打得紧。头发往后梳,亮的。皮鞋黑的,底厚,一指厚,站在木地板上,不响。手里一只皮夹,不是公文包,薄的。
他先讲了一句英文。快的,末尾往上挑。讲完了笑,笑完了讲中文。
“陆先生。昨日见过。邱景年,联络处译员。今日来取译文的回签。”
“邱译员。”
“陆先生叫我邱先生就好。”他笑,“联络处那边,译员两个字是差事,不是人。”
他进来了。皮鞋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不响。走到桌前,他讲了一句话,当中夹着半句英文,夹的是联络处那间屋子的名目。陆行舟听得懂,没有应。
“回签在这里。”邱景年从皮夹里抽出一张条子,搁在桌上。印的。译文一页,收讫,核对无误。底下一格,收件人签章。
陆行舟拿笔。条子上头空白处,他写了两个字,收到。日子。签名。印的那一行核对无误,他没有碰。
邱景年看着那两个字。笑。
“核对无误这一行,陆先生?”
“收到是收到。核对在报告里。”
“报告。”邱景年又讲了一句英文,短的,笑,“报告是中方的事。译文是我的事。译文,陆先生看了?”
“看了。”
“有不妥?”
陆行舟把译文推过去。手指头在箱数那一格上停了一停。
“原单上,箱数是几?”
“twenty-four。”邱景年说,“廿四箱。译文上写的。”
“中文写廿四。英文写twenty-four。”陆行舟说,“单子上英文,是十二改的?”
“twelve。十二。”邱景年的笑停了半息。停了半息,又接上,接得比头一回长。
“陆先生英文好?”
“看数不用英文。”
“不用英文,看什么?”
“看格。”陆行舟说,“格印得短,字挤。挤的是后来的。押运联墨底下复写的印子,六个字母。上头墨的,十一个。”
邱景年没有看单子。他看陆行舟。看了两息,笑。
“陆先生数字母。”
“数字母。”
“译文上,廿四。”邱景年说,“陆先生也数了?”
“廿是后添的。”陆行舟说,“添的时候,单子上是几,译的人晓得。”
邱景年把译文拿起来,看了一眼箱数那一格。看得快。搁下。
“译的人照单译。”他讲了一句英文,又一句中文,“单上改了,译文跟着改。译员不问单子为什么改。”
方鉴清在门口。不晓得几时来的。他两只手在袖子里,额头上一层汗,六月的卡其军服,领口扣着。他不进门,手扶着门框。
“行舟啊。”他压着嗓子,压得邱景年听得见,“美国人的单子,咱们不好讲。你……你数字母,数出来了,咱们也不好讲。”
“咱们写的是协查报告。”陆行舟说,“报告上写,单载与译文不符,请美方复核。”
“不符……”方鉴清看邱景年,又看陆行舟,“怎么个不符法,报告上写不写?”
“不写。写不符。美方复核,美方晓得怎么个不符。”
邱景年笑了。这一回笑出声。
“陆先生写报告,写得简。”他讲了一句英文,又一句中文,“复核。复核是联络处的事。少校看了报告,请仓库那边复核。仓库那边——”他把半句英文夹在当中,夹的是一个地名,不是北平的,“八月以前,忙。”
“报告不写几时。”
“不写几时。”邱景年点头,“好。”
骆廷桢进来的时候,邱景年在把回签条折起来。
皮鞋底不响。卡其军服,少校领章,扣到领口。他在门口站住,没有看桌上的纸。他看邱景年。从头发看到皮鞋,停在皮鞋上一息,回到脸上。
“督察股骆廷桢。”他说,“美军军火协查一案,照章,督察股会同。”
“邱景年。联络处译员。”邱景年伸手。骆廷桢没有握,点了一下头。手收回去,邱景年的笑停了一停,又接上。
骆廷桢走到桌前。三张纸,一页译文。他没有拿译文,没有拿仓库联,没有拿空的那一张。他拿的是押运联。手指头不在箱数上。在底下那一格。
“代签。”他念,“王。”
“中方警卫签的。”邱景年说,“军士不识中文,警卫替他签在中方那一格。”
“代签的王,是哪个王?”骆廷桢的眼睛从纸上抬起来,落在邱景年脸上,“中方警卫两个,姓名,联络处有册。”
“有册。”邱景年说,“册在联络处。”
“照章,督察股去要。”骆廷桢转过来,看陆行舟,“陆副处长报告上,这个王,写什么?”
“待查。”
“待查。”骆廷桢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照章,待查是督察股查。”
“报告上写待查。”陆行舟说,“查是谁查,报告不写。”
骆廷桢把押运联搁回桌上。搁得齐,同另外两张对着边。他没有再看纸。他看邱景年,看了一息。
“邱译员在联络处几年。”
“两年。教会学堂出来,先在天津,后到北平。”
“照章,记下。”
他没有拿本子。记在哪里,没有人问。他退到窗根底下站着,两只手垂着。窗开着,槐树叶子的影子在他肩上,风一过,动一下。他不动。
方鉴清还在门口。汗从鬓角下来一道,他没有擦。
邱景年把回签条揣进皮夹。皮夹合上,揣进西装里头那一格。他朝方鉴清点了一下头,朝窗根底下点了一下头,朝陆行舟笑。
“报告写好了,联络处派人来取。陆先生不必送。”
“不送。”
他走。皮鞋底厚的,一指厚,木地板上,一步,一步,不响。骆廷桢的皮鞋也不响,底薄。两双不响的皮鞋在一间屋里,响的是方鉴清的布鞋,在门口让了半步。
稿纸上四行,第三行还空着。单载与译文不符。第四行,押运待查。两行十几个字,写完了报告就写完了。写得简的报告,看的人看得久。
邱景年到门口。
他停了一息。这一句是中文,一个英文字没有夹。
“陆先生,美国人八月走。走前的账,不必算太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