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棚一溜,从前海西岸排到北岸。
六月十九日,礼拜四。荷花市场今日开市。棚子是昨儿夜里搭的,新席,黄的,竹竿撑着,一棚挨一棚,棚口挂布幌子。棚底下条桌条凳,桌上搪瓷盆,盆里冰。日头才上房,冰化得慢。
曼丽同王妈是走着来的。出六条往北,交道口,鼓楼东大街,鼓楼底下拐进烟袋斜街,斜街尽头是银锭桥,过了桥就是。走了一个钟头。王妈挎着篮子,篮子里一块布,一只碗。曼丽问碗做什么,王妈讲,装藕。
侯太太在头一座棚子口站着。蓝布褂子,蒲扇,一只手搭在棚柱上。她住西四,走过来近。
“您呐,我数着钟点呢。开市头一天,头一个钟头,东西是新的,价是旧的。过了晌午,价就长了。”
“晓得了。”
“晓得了不算,得买。”侯太太的蒲扇往里头一指,“先河鲜,后冰碗。河鲜是要挑的,冰碗是坐着吃的。”
前海的水是绿的。荷叶出水一尺,圆的,一片一片挤着,叶子当中滚着水珠。花没开,骨朵尖尖的,红一点,立在叶子上头。岸边一条土道,道边是棚,棚外是人。提鸟笼的,抱孩子的,穿长衫的,穿短褂的。
头一座棚是茶棚,条桌上一排粗瓷壶,一壶二百。第二座卖八宝莲子粥,砂锅冒气。再往里,拉洋片的支起了架子,木箱上蒙着花布,没有开唱,先在敲锣。
河鲜摊在第三座棚。木盆两只,盆里水,水里藕。藕白的,粗的,一节一节,节上带泥。泥是黑的,湿的,一圈。筐一只,筐里莲蓬,青的,一枝一枝,杆子长。纸牌两块,插在筐沿。藕一斤六百,莲蓬一枝二百。
王妈蹲下去。她不问价。她把手伸进盆里,捞一节,看节,看断口。断口白的,孔眼齐。她搁下,又捞一节。捞了四节,留两节。
“两斤三两。”摊主提着秤,“算两斤。一千二。”
王妈数钱。数了,递过去。摊主接了,藕拿布一裹,进了篮子。碗搁在藕上头。
“不讲价?”曼丽说。
“开市头一天,不二价。”王妈说。
侯太太在筐边上拣莲蓬。她不看杆子,看头。手指头按莲子,一颗一颗按过去。
“您呐,莲蓬挑硬的。软的是嫩,嫩的甜,可不禁搁。硬的老一些,剥出来一颗是一颗。”她拣出两枝,递给曼丽,“您拿着。四百。”
曼丽给钱。莲蓬拿在手里,杆子长,戳着人。她把两枝并在一处,倒过来拿,莲蓬朝下。
摊主看了一眼,笑了。
“太太,莲蓬朝上拿。朝下,莲子掉。”
她翻过来。
冰碗棚在第七座。
幌子白布,两个字,冰碗。棚主白褂子,腰里系着蓝围裙,站在桌后头喊。喊的是长的一句,冰碗,鲜藕,莲子,杏仁,八百一碗。喊完了歇一口气,再喊。桌上搪瓷盆一排,盆里碎冰,冰上蒙着湿布。藕片切好了,白的,泡在水里。莲子剥了壳,青的,一碗。杏仁一碗。糖水一罐。
条凳上坐了半棚人。两个老爷子,一桌穿短褂的,一个抱孩子的。地上湿的,冰水从桌腿底下淌出来,淌到土道上,一道。
侯太太把曼丽推到桌前头。
“您呐,您来。”
“来什么?”
“要冰碗。北平人要冰碗,有一句话,您听着。”侯太太压了压嗓子,“来碗冰碗,少冰。”
“少冰?”
“冰是白饶的。棚主搁冰不要钱,搁多了压碗,藕就少了。八百买的是藕,不是冰。您呐,说少冰,他就晓得您是懂的。”
曼丽站到桌前头。棚主的喊停了,看她。
“来碗冰碗。”她说,“少冰。”
四个字加两个字。京话。尾巴不翘,不落,平的。
棚主的下巴点了一下。
“得嘞。少冰一碗。”
他拿碗。白瓷碗,蓝边的。碎冰一勺,铺底,薄薄一层。藕片一把,铺在冰上。莲子一撮。杏仁几粒。糖水一浇。碗推过来。
“八百。太太,您这话像。”
“像什么?”
“像住这儿的。”
曼丽给钱。侯太太在旁边笑,蒲扇扇了两下。
“您呐,得,六个字,毕业了。”
“上回讲我京话学完了。”
“上回是京话。这回是吃。”侯太太说,“北平的话学完了,北平的嘴还没学完。”
三个人坐条凳。曼丽一碗,侯太太一碗,王妈不要。王妈坐在凳子末尾,篮子搁在膝上,两只手按着篮子。曼丽把自家那碗往她跟前推了推,她摇头。
藕片脆的,凉的。莲子是生的,青的,嚼开了当中一点苦。杏仁不苦。糖水甜的,甜得薄。冰在碗底,化着,水一圈一圈往上漫。
隔壁棚里搁着一架留声机,木壳的,喇叭朝外,铜的。没响。棚主蹲在旁边擦喇叭,擦一下,看一下。
前海那头的棚里有人拍醒木,一声。说书的开场了。听不见词,听得见那一声。
棚子那头,北头,有人笑。
笑得高。一串,末尾拖着。棚里的人都往那头看了一眼。
两个美国兵。卡其的军服,短袖,帽子歪着,高的,两个一样高。当中一个姑娘。花旗袍,绿底白花,短袖,烫的头发,卷的,一朵一朵的。她站在两个兵当中,头往后仰着笑,一只手举着,手里一支烟。美国烟,白的,长的,没点。
一个兵在冰碗桌前头,手指头比了一个三。棚主拿碗。三碗。兵掏票子,一张,搁在桌上,不等找。姑娘接过一碗,笑着,用那一只没拿烟的手端着。
王妈站起来了。
篮子挎上胳膊。她没有讲话。她掉头,往北。北头是那两个兵,她不往兵那边走,她沿着棚子后头那条道走,绕过去。
曼丽把碗搁下。碗里还有半碗。她跟上。侯太太也起来了,蒲扇拿在手里,跟在后头。
三个人走。土道窄,棚后头堆着席子,堆着竹竿。绕过第八座棚,第九座。北头那一桌的笑声在棚子那边,隔着席子过来。
侯太太赶上来一步,嘴凑过来,嗓子压到只剩气。
“您呐。吉普女郎。”
“什么?”
“坐吉普的姑娘。北平人叫吉普女郎。”侯太太说,“东交民巷口那家凯旋舞厅的。”
“凯旋舞厅。”
“美国人的舞厅。门口两个洋兵站着,中国人进不去。里头的姑娘,中国的。”侯太太的扇子在腿边上拍了一下,“我送煤,送到过东交民巷口。里头没进去过。”
曼丽没有再问。
王妈在头里走。步子不快,也不慢。篮子在胳膊上,碗在藕上头,走一步响一下。
棚子后头绕完了,道又回到岸边。前海在左手,荷叶在水里,骨朵立着。北头那一座棚就在右手,隔着一堆人。人堆里头是那两个兵,兵当中是那件绿旗袍。
“婶子——”
隔着人堆。一声。通州的口音,尾巴往上翘。
王妈的步子没有停。
“婶子!”
又一声。翘得更高。人堆里有人回头看,看喊的人,再看喊的是谁。
王妈没有应。她走。篮子在胳膊上,走一步,碗响一下。曼丽跟着她。
曼丽回头看了一眼。
姑娘站在棚口。两个兵一边一个。她手里那碗冰碗端着,没吃。那一支烟不在手里了,不晓得搁在哪里。她看着王妈的背,看着王妈走。
那姑娘的脸没笑。
曼丽转回来。王妈在头里,背是直的,篮子挎着,走。侯太太在旁边,扇子没有扇。
前海的岸边走完了,银锭桥到了。
侯太太站住。
“我往南,回西四。您二位往东。”她说,“您呐,藕回去泡水里,晚上炒,搁醋。”
她走了。蒲扇在手里,往南,沿着西岸,蓝布褂子在棚子当中一闪一闪的。走了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北头那座棚。看了一眼,转回去了。
银锭桥是石头的,拱的,窄。桥上一个卖蒲扇的,扇子摊在桥栏上,一把一百。桥下水绿的,往后海那边淌。
王妈上桥。曼丽跟着。
芒种那日,东四牌楼底下,王妈讲的是认得脸,不认得人。认得脸的,人家不喊婶子。喊婶子的,是认得人的。
曼丽没有问。
过了桥,烟袋斜街口。斜街窄,两边铺子,烟袋铺的幌子挂着一根木头烟袋,长的。王妈在斜街口站住了。她把篮子从左胳膊换到右胳膊,碗在藕上头挪了一下,响。
她站着。曼丽站着。
半天。
“听人讲她娘病着。”王妈说。
七个字。通州话。她讲完了,篮子挎好,往斜街里头走。
曼丽跟上去。莲蓬在手里,朝上拿着。
前海那边一串鸽哨过去,长的,绕了一圈,散了。鸽哨散完,棚子底下那架留声机响了,喇叭朝外,唱的是洋歌,一个女人的嗓子,隔着水过来。曼丽听不懂。王妈更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