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寇云舫换了布置。
八月一日,礼拜五,夜。货栈里那盏马灯拧灭了。寇云舫蹲在箱子边上,长衫下摆拖在砖地上,一人一句。里头两个,留,蹲到箱子后头,不响。外头四个,堤上两头各两个,趴着。船靠了,人上了堤,不动。人到门口,不动。开了枪,再动。
“陆副处长。”他说,“介个门,外头挂锁。里头的人出不来。出不来,就不要出来。”
“晓得。”
“您同铁班长,斜对面。纱厂墙根。”寇云舫说,“墙根有一垛砖。砖后头能站两个。”
铁宝山站起来,帆布包挎上。
禹树声也站起来了。公文包抱着。
“禹干事。”寇云舫说,“墙根再往后,纱厂的墙拐一个弯。弯后头。”
“弯后头。”
“弯后头看不见门。”寇云舫说,“看得见堤。记堤。”
禹树声点头。点了两下。
后门出去,砖道,铁门。铁门黑着,关着,里头没有灯。砖道往左拐,纱厂的围墙,灰砖,高过人头。墙根一垛旧砖,齐腰,长一丈。砖垛斜对着货栈的大门,隔一条土道,三十步。
铁宝山先蹲下。帆布包搁在砖上,手伸进去,没有拿出来。
陆行舟在他边上。砖垛凉的。墙根底下一道浅沟,水不流,味从沟里上来。
禹树声从他们后头过去,到墙拐弯那里,身子贴着墙,看了一眼堤,又缩回去。公文包抱在胸口。
十点二十。货栈的气窗黑着。堤上看不见人,四个兵趴在堤沿底下,土是热的,趴着不动。河上一艘船也没有。纱厂那一根烟囱在墙里头,夜里不冒烟了,黑的一根,顶上一点红,是烟囱口的余火。
铁宝山不讲话。他的手在帆布包里,没有动过。陆行舟听得见他出气,匀的,一口一口。墙拐弯那里,禹树声的出气也听得见,短的,一口赶一口。
河上有灯。
先是一盏,远的,在水上晃。灯不往上游走,往下游走,走得慢。十点四十,灯停了一停。又走。十点五十五,灯到了堤下头,灭了。
船靠岸。木头碰木头,一声。
堤上黑的。有人上来了。一个,两个,三个。第四个手里一盏马灯,拧得小,光只照脚底下一块。第五个在后头。五个人站在堤上,不动。站了十来息。马灯那一个往前走,四个人跟着,下堤,到土道上,到货栈门口。
门是两扇,木的,旧的。门上一条铁链,铁链上一把锁。锁是新的,经理昨日换的。
马灯那一个把灯提高一点。另一个摸出钥匙,往锁眼里插。
插不进去。
他换一把。还是插不进去。
“换了。”一个人说。天津话。
“换了。”
马灯那一个把灯搁在地上。灯搁在门槛边上,光往四下里摊了一圈。门洞两边的墙,砖缝,门槛上一只鞋。
堤上,一个人影动了一下。
是趴着的兵,往前挪了半尺。挪的时候,影子从堤沿上下来,落在马灯那一圈光的边上。
枪响了。
走私的枪。打的是那个影子。子弹打在堤沿的土上,土飞了一片。
堤上两头,四个兵起来了。两头往当中压。枪响,不密,一枪一枪。土道上五个人往后退,退进门洞。门洞深两尺,两边是砖墙,顶上是门楣。五个人挤在里头,马灯让一脚踢翻了,灭了。
门洞里往外打。堤上的兵往下打。
打了十来枪,谁也不动了。
堤上的兵趴回堤沿底下。门洞里不响了。土道上那盏踢翻的马灯,玻璃罩子碎了,油淌在土上,一股味。
门洞是死角。堤上的人打不进去,门洞里的人出不来。门洞后头是门,门上是锁,里头两个兵在箱子后头蹲着,门开不了。
寇云舫在堤上。他不开枪。他的声音从堤上过来,不高,末尾压着。
“介个门洞,耗。”
铁宝山的手从帆布包里出来了。枪在手里,短的。他不抬。他看陆行舟。
陆行舟把手伸到腰上。套子的扣,一按。枪出来了。
他从砖垛上头看过去。三十步。门洞黑的,看不见人,看得见门洞的轮廓,门楣一道,两边砖墙两道。门在轮廓的底上。门上一条铁链,铁链上一把锁。锁是新的,黄铜的,白日里他看过一眼。夜里看不见黄,看得见一个小的、亮的点。门洞里的人挡在锁前头,挡不住,人是立着的,锁在人的腰以下,铁链那一截空着。
门开了,门洞就不是门洞。
他把枪搁在砖垛上。左手垫着。枪口对着那一个亮点。
一枪。
锁崩了。铁链从门上滑下来,哗啦一声,落在门槛上。门没有停。两扇门是朽的,门轴吃不住,往里倒,一扇先倒,一扇跟着倒,倒在货栈的砖地上,响了一下,大的。
门洞里五个人,背后空了。
箱子后头两个兵站起来了。枪端着,从倒了的门上头跨过去。五个人回头,回头的时候,堤上四个兵到了。
前后夹着。
三个让按在地上。一个按在门槛上,一个按在倒了的门板上,一个让铁宝山按住了。铁宝山是从砖垛后头过去的,陆行舟没有看见他几时起的身,看见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一只膝盖压在一个人的背上,一只手扭着那人的手腕,枪在另一只手里,枪口朝地。
“俺压住了。”
两个往堤上跑。
堤上没有人拦。四个兵都在门口。两个人跑上堤,跑下堤,水响了两声,跳的。船上有人把他们拉上去。船离了岸,往下游走。桨声,几下。河上那盏灯没有再亮。
寇云舫站在堤上,看着船走。他没有叫人追。堤长,河宽,夜里没有船追船。
“走了两个。”他说。
“走了两个。”
堤上一个兵下到水边,看了一眼,上来。船上的人拉人的时候,岸上留了一只鞋,布的,湿的。他拿在手里,拿给寇云舫看。寇云舫没有接。
船走远了。桨声没了。河上黑着。
货栈里马灯点上了。寇云舫的。
四只箱子在。绿的,并排,一只没有动。箱盖上的漆还亮着。
三个走私按在地上,脸朝下。一个天津话,一个天津话,一个不开口。不开口那一个的衣裳不一样,西装裤,皮鞋,鞋底厚。寇云舫蹲下去看了他一眼,看了鞋,看了手。
“介个不是河上的人。”
那人不讲话。
天津话那一个,肩头的褂子破了一道,是堤上那一枪擦的。擦的,不深,褂子上一片湿。寇云舫叫人拿布给他缠上。
里头一个兵,按人的时候手往箱角上撑了一下,箱角的钉子翘着。手心一道,血顺着指头缝往下走。他拿另一只手攥着,不吭声。寇云舫看了一眼。
“回去上药。”
“是。”
寇云舫站起来。他看了看门,看了看锁,看了看陆行舟。
“八个对六个。”他说,“船上一个没下来。走了两个,按了三个,一个不是河上的。”
“一个不是河上的。”
“介个一个,我带回站里。”寇云舫说,“问得出问不出,另讲。”
他把烟摸出来,没有点。
“四箱,明早上车。三联,站里换签。”他说,“天津站收,天津站交。您写到四箱为止。”
“四箱为止。”
铁宝山在箱子边上蹲着。手不碰箱,眼睛顺着四只箱的扣走了一圈。四只,十六个扣,一个没有开。他站起来,没有讲话。
陆行舟把枪插回腰上。扣子一按,扣上。
一枪。
房梁。煤堆苫布。天花板。前轮。锁。
打的都不是人。
铁门那一头,纱厂的院子里,亮了一盏灯。亮了一息,灭了。
陆行舟没有看第二眼。
墙拐弯那里,有人出来了。
禹树声。公文包抱在胸口,卡其军服扣到顶。他从墙拐弯那里走出来,走得慢,走到砖垛边上,站住。马灯的光从货栈门口漏出来一点,照到他的腿。
裤腿湿的。两条,从膝盖往下。
他没有讲裤腿。
“几点开的枪。”他说。
“十一点零三。”
“十一点零三。”他把公文包打开,拿铅笔记。手抖,字歪,记了。“几枪。”
“他们十来枪。寇站长的人十来枪。我一枪。”
“一枪。”禹树声抬头,“副处长那一枪。”
“锁。”
他记了。记了,合上公文包,抱回胸口。
铁宝山从货栈里出来。他走到倒了的门跟前,弯腰,两只手扣住门边,把一扇门扶起来,靠在门框上。门板上那一截铁链还挂着。他把铁链提起来,看了看链子头上那一把锁。锁身上一个眼,锁梁断了,断口亮的。
他看了一息。
“副处长,锁。”
“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