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倚着的。
八月二日,礼拜六,早上六点。货栈的大门昨夜往里倒过一回,铁宝山扶起来,倚在门框上,门轴歪了,关不严,门缝里一道光。锁不在门上了。锁在陆行舟中山装的口袋里,崩开的那一把,铁宝山捡的,递过来的时候没有讲话。
四只箱子还在墙根。绿的。日头从气窗下来,照在箱角的铁包角上,一个一个亮点。
寇云舫的人换了一班。夜里那六个走了四个,剩两个在门里头,枪靠在腿边。新来的两个站在堤上,夏布褂子,看河。草帽那一个蹲在门槛外头抽烟,烟是恒大牌。
禹树声在箱子边上。裤腿干了,干了以后皱着,膝盖往下一截颜色深。他拿铅笔在簿子上画,画四个方的,方的里头写一二三四。画完,簿子合上,又打开,再看一遍。
铁宝山在货栈外头。堤下,纱厂围墙根。他站着,帆布包斜挎着,脸朝着河。离门三十步。昨夜他就在这一处墙根,今早还在这一处。人换了班,他没有换。
陆行舟在门里头。
“卡车八点到。”寇云舫说。他进来的时候长衫换了一件,一样的夏布,一样的灰。“天津站的车。四箱上车,到我那里过一夜,明日美方来提。三联我带来了。”
“三联。”
“收货联空着。”寇云舫从长衫里摸出三张纸,分开的三张,“仓库联军士签的,押运联那一个歪的王。收货联,今日天津站签。签了,四箱归天津站。天津站交美方,另立一联。”
“写到四箱为止。”
“介个我晓得。”
纱厂经理从后门进来。还是那一身,眼镜,扇子,汗从鬓角往下走。他站在门里头,不往前。
“寇站长。陆先生。”他说,“东家在账房。东家讲,货栈的事她晓得了,铁门那一头,她不过来。陆先生要是走过去,铁门不开,她隔着门讲两句。”
“隔着门。”
“东家讲的。”经理说,“她讲,陆先生晓得为啥。”
陆行舟看了一眼后门。砖道,砖道那头一道铁门,黑的,关着。昨日关着,今日也关着。
昨日他没有去。协查协的是货栈。今日经理讲的是,东家晓得了。晓得了的东家隔着门讲两句,不开门。隔着门,不是上门。
“寇站长,卡车到了叫我。”
“成。”
他走出后门。砖道二十来步。日头在左边,影子在右边,贴着墙根。
铁门是两扇。铁条竖的,一根一根,一指宽的缝。门上一把锁,锁着,锁是旧的,没有换过。
门里头是院子。烟囱底下。院子里晾着纱,一排一排,白的,风不动,纱也不动。院子东头一溜平房,当中一扇门开着,门上头挂一块小牌子。账房。
账房里头走出来一个人。
旗袍,素的,灰蓝的,没有花。头发挽在后头,挽得紧,一根簪子。手里没有东西。她从账房门口走到铁门跟前,走得不快,十几步。到了,站住。隔一道铁门。
三十一岁。
去年码头上三十岁,今年三十一。码头上那一身藕荷,襟上别着一支笔。今日襟上没有东西。
她没有伸手碰门。他也没有。
“陆大哥。”
“唐小姐。”
铁条一指宽。她的脸在铁条当中,他的脸在铁条当中。谁也没有往缝里凑。
昨夜一枪,账房里听得见。她没有讲枪。
“货栈是三月里租出去的,你晓得了。租的人,是我爹南京一个旧部介绍的。旧部讲,有个朋友做转运,缺一间货栈。我爹讲,纱厂有货栈,空着。就租了。”她讲得慢,一句一句,像念账,“我爹投纱厂,投的是外汇的影子。纱厂进棉花要外汇,出纱要外汇,外汇在哪里,纱厂就在哪里。影子底下什么都能藏。藏箱子,藏单子,藏人。我爹晓得有影子,不晓得影子底下是什么。”
她停了。没有讲下去。讲的不是替她爹讲话,这一层她不讲,他晓得。
她的手在身侧。没有攥,没有抬,就垂着。
“四箱交天津站。”陆行舟说,“天津站交美方。写到四箱为止。”
她看着他。铁条当中那一张脸,三十一岁,没有粉,眼角一点细的纹,日头照着看得见。她看了一息。
“我爹的名字,报告上写不写?”
“报告写货栈,不写东家。”
她点了一下头。点得小,下巴动了一动,就完了。没有讲谢,没有讲旁的。
院子里一阵风,纱动了一下,又停。烟囱的烟往东去。
“姚姐姐好?”
“好。她讲天津热,不来。”
唐蜜笑了一下。嘴角动了,眼睛没有动。
“她不来是对的。”
她没有讲为啥对。他没有问。
铁门上那把旧锁,锁梁上一层锈。她的眼睛从他脸上下去,到他中山装的领口,扣到顶的。再往下,到内袋那一处。停了一息。没有再往下。眼睛回到脸上。
她没有提笔。
内袋里那一支,隔着一层布,贴着。他的手搭在身侧,没有动。
“唐小姐。纱厂的事,天津站不管。货栈的事,到今日为止。”
“我晓得。我爹讲,陆行舟这个人,一条线划到哪里,就是哪里。划到四箱,四箱外头他不看。”她说,“我爹讲这话的时候,是在重庆。”
她退了半步。半步,还在铁条跟前。手没有碰门,门没有开。为啥不开,她没有讲,他也没有讲。重庆那年弄堂里,她讲过一句,以后不上门。隔一道铁门,不算上门。她守的是那一句。他守的是那一条线。两样守法,一道门。
她转身,往账房走。十几步,不快。到账房门口,没有回头,进去了。
他在铁门外头站了一息。院子里的纱,一排一排,白的。铁条上的锈蹭在日头里,黄的。他转身,顺着砖道回去。砖道二十来步,影子换到左边。
后门口经理站着,扇子还是不扇。
“陆先生。”
“门轴歪了,修。”
“修。”经理说,“东家讲,修门的钱纱厂出。”
他没有接这一句。
卡车八点到。
一辆,十轮,天津站的号牌。倒着进堤下,车尾对着货栈门。寇云舫的人六个,两个一只箱,抬。箱子沉,抬的人脚往砖缝里扣。一只,两只。车板上垫着麻袋。
寇云舫站在车尾。长衫下摆压着车板,三张纸摊在上头,一只手按着,风大一点就掀。仓库联,军士的签名,英文的,歪的。押运联,中方格里头一个王字,墨写的,复写灰。收货联,空的。
他拿笔。钢笔,吸水的。收货联上头写。地名,货栈。日期,三十六年八月二日。品名,箱四。收货人,天津站。底下签名。寇云舫三个字,写得快,末一笔往下拖。
“陆副处长看一眼。”
陆行舟看了。三联并排,三张分开的纸。仓库联二十四,押运联二十四,收货联四。四箱。
“四。”他说。
“四。”寇云舫把收货联折起来,“另外的箱子,不在介张纸上。不在纸上的,不归天津站。”
“照单。”
三只,四只。四只箱子上了车板。寇云舫的人往上拴绳,麻绳,拴箱角的铁包角。拴了两道。
禹树声站在车边,簿子打开,铅笔在簿子上点。一,二,三,四。点完,他把簿子抱在怀里。裤腿上那一截深颜色,日头照了一上午,颜色浅了,皱还在。
“股长讲,照章,上车登记。”他说,“登了。”
铁宝山从围墙根走过来。三十步。他看了一眼车板上的四只箱,看了一眼绳,看了一眼倚着的那扇门。门轴歪着。
“副处长,门。”
“经理修。”
“锁呢。”
陆行舟把手伸进口袋。那一把崩开的锁,锁梁断的,断口亮的。他拿出来,看了一眼,递给寇云舫。
“天津站收。”
“收。”寇云舫接了,搁进长衫口袋,“介把锁,我留着。”
卡车发动。车尾的烟,黑的。草帽那一个跳上车尾,坐在箱子上头,两只手扶着绳。
陆行舟没有上车。他站在货栈后门。砖道,砖道那头的铁门。
铁门关着。院子里的纱还晾着。账房门开着,门里头看不见人。
卡车在堤上拐弯,车身斜了一斜,往桥的方向去。
他转身要走。
铁门那头,账房门口,唐蜜站着。她走出来有一会了,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铁门走。隔着院子,隔着一排纱,隔着铁门。
她抬手,把鬓边一缕头发往簪子底下掖。掖好,手放下来。
然后她讲了一句。不高,院子里没有旁的声音,隔着铁门听得见。
“陆大哥。我爹讲,明年的钱,不叫法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