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杨村,禹树声睡着了。
八月二日,礼拜六,下晌四点开的车。二等,一节坐了六成。日头在西边,从车窗斜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禹树声的公文包上。包是牛皮的,四个角磨白了三个。
禹树声抱着包睡。头一点一点,点到胸口,又抬起来。铅笔夹在指头缝里,车一晃,铅笔掉了。铁宝山弯腰从地上捡起来,塞回他手里。禹树声没有醒。手指头自己合上,合住了。
铁宝山坐回窗边。他不睡。车到廊坊,他起身,走到车厢两头,两个门都看了,回来坐下。车到丰台,又走了一回。
陆行舟看报。天津站台上买的,六百。头版,驻平美军撤离的船期定了,八月底起由塘沽登船,头一批船已到塘沽。二版,棉纱,一包多少万。三版,物价,面粉一斤六千,煤球百斤六千。栏底下一行小字,涨势未已。他一版一版看,看完,叠成四折,搁在膝盖上。
“副处长。”铁宝山说。
“嗯。”
“那把锁,寇站长揣兜里了。”
“揣了。”
“俺看着的。”铁宝山说,“断口朝里。”
窗外,高粱地一片接一片,绿的成了黑的。电线杆一根一根过去。
七点二十,前门东站。
站台上的灯亮了一半,另一半罩子破了,光漏下来,照在人的肩膀上。下车的人往出口走,提箱的,抱孩子的。站台外头一个卖硬面饽饽的,吆喝拖得长。
铁宝山在站门口站住。
“副处长,俺回队里。”
“回。”
禹树声这时候醒了,眼睛还红着,先把公文包抱起来,才看清站台。
“副处长,我回楼里。簿子今夜誊。”
“誊。”
洋车在站外头。到东四六条,八千。车夫把车把一抬:“先生,这一向,八千是少的。”陆行舟上了车。
车过东四牌楼,铺子上了板,一家一家黑着。槐树底下有人铺了席子乘凉,蒲扇一下一下。
院门虚掩。
井台边一只木盆,盆里泡着衣裳,水凉了。灶房的灯亮着,王妈在里头。曼丽在堂屋,旗袍是月白的,白日那一身,没有换。桌上摆一只碗,一双筷子,一碗炸酱,一碟黄瓜丝。
“回来了。”
“回来了。”
“洗手。”
铜盆在檐下,水是井里刚提的。他洗脸,水顺着下巴往下走。面是曼丽下的。她站在灶前,筷子在锅里挑,挑起来,抖一抖,搁在碗里,过一遍凉水。酱是甜的。
他坐下吃。曼丽坐在对面,扇子在手里。
“见着唐小姐没。”
“隔着铁门见了一面。”
曼丽点了一下头。
“铁门好。”
“铁门好。”
“铁条密不密。”
“一指宽。”
“一指宽。”曼丽说,“看得见脸。”
“看得见脸。”
“看得见瘦不瘦。”
“看不清。”
她把扇子搁在桌上。桌上一只苍蝇,她抬手挥了一下,苍蝇起来,绕一圈,又落下。
“三十一了。”她说。
“三十一。”
王妈从灶房出来,手里一只蓝布包,潮的。她解开,里头一个粽子,凉的,草绳还在上头。
“剩一个。”她说。
“剩一个。”陆行舟说。
“搁了两日。”王妈把粽子搁在桌上,“火车上吃三个?”
“三个。”
“三个。”王妈说,“这一个,俺剥开看看。”
她剥。叶子粘手,米是硬的,一粒一粒分得开。枣在当中,红的,还是红的。
“米硬了。”王妈说,“枣没有变。”
“两日的东西,枣没有变。”曼丽说。
王妈把粽子搁回叶子上,拿手巾擦了手,回灶房去了。
面吃完了。碗收下去。曼丽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手摊开,手心朝上。
他从内袋里把笔拿出来,搁在她手心里。
她走到东屋,拉开桌子底下那一只抽屉。抽屉里一方砚,半块墨,几封旧信,一只空的表盒。她把笔搁在最里头。笔帽朝里。
抽屉推上。
她出来,站在堂屋门口。
“下回出门,我不给了。”
“嗯。”
院门外有人。公馆的勤务兵,站在门槛外头,没有进来。
“陆副处长。站长讲,回来了上楼一趟。”
“就去。”
八点五十,灰楼。
一楼门房的灯亮着。牧顺来坐在桌后头,登记簿翻在今日。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讲话,在簿上写。
二楼走廊黑着。三楼西头亮着。
佘怀楷在里头。他坐在靠墙那一把椅子上,帽子搁在膝盖上,看见陆行舟进门,先笑。
“陆先生。”
“佘组长。”
郑百川在桌后头,手帕在左手里。桌上两张纸,一张英文的,一张中文的,并排。
“四箱。”佘怀楷说,“天津站收了。明日在天津提。单子上四个字,美方收回。”
“单子上四箱。”陆行舟说。
“四箱。天津站交,二厅转。”佘怀楷说,“船期紧。美方原讲后日,改在明日。天津站没有讲啥。”
“收回单两张。”郑百川说,“美方一张,中方一张。美方那一张明日签。中方这一张,今夜签。”
佘怀楷把中文那一张拿起来,递过来。纸薄,透光,底下三格:移交,接收,协查。移交那一格,寇云舫三个字,末一笔往下拖。接收那一格,空的,明日美方签。协查那一格,也空着。
佘怀楷从军服里摸出一支笔,拧开,递过来。
陆行舟接了。笔尖在格子里落下去。
陆行舟。三个字。
“陆先生的名字,写在协查这一格。”佘怀楷说,“天津站的名字,写在移交那一格。”
“二厅的名字,写在哪一格。”
佘怀楷笑。
“二厅不写。二厅转。”
他把纸接回去,看了一眼,吹了吹墨,夹进一个牛皮纸封套。帽子戴上。
“郑站长,陆先生,辛苦。”他说,“二厅今夜发。”
皮鞋响下楼。响到二楼,响到一楼。门开,门关。
郑百川坐着。手帕攥在手里。
“呈文今朝发的。”他说,“寇云舫清早来电,四箱在库。阿拉照电写的呈文。”
“部里批了。”
“批了四个字。协查有功。”
“是。”
“部里的回电,下晌到的。”他把桌上另一张纸转了半圈,推过来,“名次排了。”
陆行舟看了。头一行,督察股长骆廷桢,后头两个字,协同。底下一行,情报处。再底下一行,天津站。
“督察股在前。”郑百川说,“情报处在后。”
“是。”
“伊的呈文,今朝七点发的。阿拉的,今朝八点发的。”郑百川说,“快一个钟头。快的那一份,排在前头。”
陆行舟没有接。
“功劳是站里的。名字是伊的。”郑百川把手帕换到右手,“阿拉的呈文上,情报处在头一行。部里排,排在后头。部里的名次,阿拉排不了。”
窗外,槐树上蝉叫了两声,歇了。
“行舟啊。”
“站长。”
“名次的事,勿要往心里去。”
“没有。”
“侬这个人。”郑百川说,“啥都勿往心里去。”
走廊里皮鞋重的,两步并一步。门没有敲,推开了。
雷震虎,军装,领口开着,汗从脖子上下来。
“回来了。”砂纸嗓。
“回来了。”
雷震虎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禹树声,公文包抱在怀里,簿子夹在包上,站在门框外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督察股的人裤腿是湿的。”雷震虎说。
禹树声没有听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裤腿干了,膝盖往下一截颜色深,皱了。
“雷队长。”
“昨儿夜里,墙拐弯。”雷震虎说,“湿到膝盖。”
“湿了。”禹树声说,“墙拐弯那儿有一道沟。”
“沟。”雷震虎说,“湿一回,协同排在前头。”
他掉过头来。
“死鱼。四箱。”
“四箱。”
“四箱以外呢。”
“单子上没有。”
“单子上没有。”雷震虎把这五个字念了一遍,转身出去。门没有关。
门开着。骆廷桢站在门槛外头,手里一本簿子。军服扣到领口。他没有进来。
“陆副处长。”
“骆股长。”
骆廷桢把簿子翻开。
“禹树声的簿子上写,十一点零三,一枪。”他说,“后头两个字,锁。”
“他记的。”
“他记的。”骆廷桢说,“照章,我呈文上写了一行。”
“写了什么。”
“击锁不击人。”
屋里静了一息。郑百川的手帕没有动。
“是。”陆行舟说。
骆廷桢把簿子合上。他看的不是陆行舟的脸,是他的手。手在身侧垂着,指头没有动。看了一息,眼睛回到脸上。
“五个字。”他说,“这一回,写在这一行。下一回,另起一行。”
“是。”
骆廷桢把簿子递还给门口的禹树声。禹树声双手接了,抱回怀里。
“誊一份。”骆廷桢说,“明早放我桌上。”
“是。”
十点四十,一楼。
门房的灯还亮着。牧顺来坐在桌后头,右手扶着桌角。登记簿摊在今日那一页。
陆行舟走到门口。
“陆副座。”
“老牧。”
“前日有一个,来找骆股长。”牧顺来说。
陆行舟站住。
“呢西装。厚底鞋。”牧顺来说,“进门讲了一句,讲了半句洋话。骆股长下楼来接的。两个人在门房里坐了半点钟。”
“半点钟。”
“俺看的钟。”牧顺来右手在桌上点了一下,“九点二十进的,九点五十出的。”
“讲了几句。”
“进门一句。出门一句。”牧顺来说,“当中半点钟,俺坐在这一头,他坐在那一头。他不响。”
陆行舟看着登记簿。
“登记了。”
牧顺来没有答。他把登记簿转过来,转半圈,推到桌沿,手指头压着底下一行。那一行是空的。上头一行骆股长,再上头处长,再上头陆副座。空的那一行在陆副座底下,纸上有一道铅笔印子,浅的,写了又擦。
“陆副座,那位洋话的,进楼没登记。”牧顺来说,“俺记了一笔。”
他翻过一页,翻到后头夹着的一张纸。纸是裁下来的半张,边上毛的。上头一行字,牧顺来的,一笔一笔,笨的。
“没名字,呢西装,厚底鞋,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