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八日,礼拜五。立秋。
灶房的火天没亮就旺了。王妈蹲在灶前送柴,火舌舔着锅底,锅里没有油,干烧,烧到锅底发白。
“立秋。”她说。
曼丽站在门口,头发挽了一半,簪子还没插。
“立秋怎么样?”
“贴秋膘。”王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北平人立秋吃一顿肉。炖的,涮的,都算。”
“涮肉。”
王妈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纸。东四牌楼底下涮肉馆的价目,昨儿换的,墨写的,纸角卷了。
“羊肉一斤,一万二。”
曼丽接过去。底下一行小字:炭火每位五百,麻酱另算。
“上月九千。”
“上月九千。”王妈说,“一斤涨三千。”
曼丽把纸折起来,搁在灶台角上。
“一斤羊肉,两斤面。”
“两斤面,一家人吃三天。”王妈说。
“面也不便宜。”王妈说,“俺侄子讲,下一磨的麦,还得等半月。”
“不涮了。”
“不涮。”王妈把面板搬过来,撒一层面,“烙饼。摊鸡蛋。”
面是新麦的,白。王妈拿开水烫一半,凉水兑一半,两只手在盆里揉。揉到面团光,盆光,手光,湿布盖上,饧着。
“烫面起层。”她说,“凉水和的面,烙出来硬,卷不住。”
曼丽在旁边看。看了一会,伸手。
“我来。”
王妈让开半步,把擀面杖递过去。
曼丽擀。面团按扁,擀开,圆的,边不圆。抹油,撒盐,卷起来,盘成团,按扁,再擀。擀到一半,王妈伸手,把她手腕往下压了压。
“劲儿在底下。上头压,饼就死了。”
曼丽再擀。这一张薄了些,圆了些。
锅热了。饼下去,一面起了斑点,翻过来,另一面也起。王妈拿铲子按着饼边转,转一圈,饼鼓起来,中间一层气。
“起层了。”曼丽说。
“起层了。”
三张饼烙好,摞在案上,盖一块布。鸡蛋打在碗里,三个,筷子打散,撒盐,撒葱花。锅里添油,蛋液下去,转锅,摊成一张,黄的,边上焦。饼盖上去,一翻,蛋贴在饼上。
王妈卷了一张,递过去。
曼丽咬了一口。饼是软的,层是开的,蛋是嫩的。
“这也叫贴秋膘?”
“羊肉贴膘。”王妈说,“鸡蛋贴个意思。”
“意思。”
“俺们家从前,立秋炖一锅。”王妈卷自己那一张,卷得细,“炖肉,粉条,搁一点酱。一锅吃两天。”
“今年呢?”
“今年一斤一万二。”王妈说,“意思到了,就行了。”
井台上搁着一个西瓜,昨儿买的,九斤。曼丽抱下来,刀下去,裂的声音脆。红的,沙的,籽黑。
“啃秋。”王妈说,“立秋啃一口,一秋不闹肚子。”
一人一角。曼丽吃了两角,王妈一角。
“立了秋,还有一伏。”王妈把瓜皮收进盆里,“热在后头。”
晌午,炸酱。
肉是昨儿买的,五花,半斤,六千。王妈把肉搁在案上,刀也搁在案上,人没有过来。
“今儿您自个儿炸。”
曼丽看她。
“糖罐我不动。”王妈说,“您自个儿看着办。”
她拎着盆出去了。井台那边有水声。
曼丽切肉。肥的瘦的分开,丁切得比六月里匀,指甲盖大,一个一个。
酱在碗里。黄酱一碗,甜面酱半碗。她拿凉水澥,筷子顺一个方向搅,搅到没有疙瘩。
锅烧热。肥丁下去,油慢慢出来,丁缩了,一粒一粒焦的。瘦丁下去,翻。葱姜下去。酱下去。
火压小。柴抽出两根。
酱在锅里咕嘟。一个泡起来,破了,又一个。她翻,翻得慢。胳膊酸了,换一只手。
灶台角上,糖罐搁着,白瓷的,盖子扣着。她看了一眼。
手伸过去,停在半空。
收回来。
再翻。泡小了,密了,油从酱里头出来,一圈红的。颜色深了,黑了。
王妈进来的时候,酱正晾在灶边。她拿筷子蘸了一点,搁在舌头上。
筷子放下。
“像了。”
曼丽等着。
“咸淡呢?”
“咸淡对了。”
“就这两个字?”
“两个字够了。”王妈把锅端起来,搁到阴凉处,“晚上就面。”
下晌两点,无量大人胡同。
竹帘放下来一半,日头从帘子缝里进来,一条一条,落在牌桌上。井台上镇着一盆冰核,一块三百,化了一半,水面上浮着两片薄荷。
牌桌在第二进西屋。郑太太上首,骆太太对面,钟太太末位。方太太在第二桌,隔着一道屏风。
曼丽到的时候,骆太太已经在收钱了。
红纸折子摊在桌上,一本小账,一支铅笔。她点一张,记一笔,折子上划一道。
“郑太太。”
郑太太从手包里数出十张,一万一张,推过去。
“十万。”
骆太太点了一遍,记了。
“方太太。”
屏风那头伸过一只手,手里一个纸包。
“十万。您点点。”
“点了。”骆太太拆开,点,记。
“钟太太。”
钟太太数得慢,一张一张捻,捻完推过去。
“十万。”
“十万。”骆太太记了。
“陆太太。”
曼丽把纸包递过去。骆太太拆开,点,十张。
“十万。”
折子上又划一道。
“八家。”骆太太把铅笔搁下。
“八家。”钟太太说,“十家。”
“总务处两位,月初没来。”骆太太说,“一个搬了西四,一个回了南边。捎话来,讲这个月不标了。”
“不标了?”
“她们讲,面涨到六千了,谁还标。”
桌上静了一息。牌还没有开。
方太太的嗓子从屏风后头过来。
“面六千?”
“六千。”骆太太说,“前儿粮店挂的牌。”
“上月四千二。”方太太说,“涨一千八。”
“涨一千八。”骆太太说。
郑太太的扇子搁下了。
“跑了会,钱呢?”
“照章,跑会的除名。”骆太太说,“这个月的钱,我垫。末一标算总账。”
“二十万。”
“二十万。”
“你垫?”
“会首垫。”骆太太把折子合上,“会照转。八家的钱,照旧算利。”
方太太在屏风后头叹了一口气,长的。
“第二标,机要科那一位拿的。”骆太太说,“钱今日付。付完了,第三标九月。”
“第三标。”钟太太把牌码起来,“第三标是谁?”
“陆太太。”骆太太说,“抓阄抓的,手气。”
曼丽摸牌的手停了一下。
“第三标。”她说。
“九月。”骆太太说。
牌开了。
头一圈没有人讲话。牌撞牌,脆的。
第二圈,钟太太开口。
“听说美国人月底走完。”
没有人接。她自己接。
“听说天津的船,一条一条装着。听说兵营空出来,钥匙交给谁,还没定。”
“三个听说。”郑太太说,“钟太太,喝茶。”
钟太太端茶,眼睛从碗沿上头看骆太太。
“走的日子,公文上有。”骆太太说,“照章走的。日子我勿晓得。”
方太太在屏风后头。
“走不走,跟咱们有什么相干。我们家上校的饷,这个月还没领。”
“怎么没领?”
“公文上讲,八月起,按米价折。”方太太说,“折了才能领。”
“什么叫按米价折?”钟太太问。
“官价米一石多少,饷就折多少。”
“市面上呢?”
“市面上不讲官价。”方太太说,“官价的米,买不着。买得着的米,不是官价。”
钟太太把牌推倒,胡了,筹码收过去。
“折了,总比不折强。”
“折的是官价。”方太太说。
郑太太摸了一张牌,没有打,捏在手里。
“五月里那一枚勋表。”郑太太说,“老郑讲,挂一日。挂了一日,收了。”
“怎么收得这样快?”钟太太问。
“挂着不好看。”郑太太说,“收进抽屉。抽屉里的东西,不响。”
钟太太看她。郑太太把那张牌打出去。
“呈文是照章递的。”骆太太说,“名次也是照章排的。廷桢讲,他那一份,是协同。”
“协同。”郑太太说,“牌。”
第三圈。骆太太出牌,出得慢。
“陆太太家那位,上个月去天津了?”
“公干。”曼丽说。
“公干。”骆太太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软的,尾巴往下落。
牌过了一圈。
“几时回来的?”
“初二。夜里。”
“初二。”骆太太说,“天津热。”
“热。他讲,海河边上臭。”
“臭。”骆太太笑了一下,“我们廷桢讲,天津那趟,陆副处长辛苦了。”
曼丽摸牌。
“站里的事,他回家不讲。”她说,“我也不问。”
骆太太看她,看得不快。
“不问好。”
“牌。”郑太太说。
四点半散牌。骆太太把折子收进手包,先走了。
侯太太在二门里头站着,蒲扇夹在胳膊底下,手里一只布口袋,装的是郑太太给的两条黄瓜。
曼丽走到二门,她跟上来。
“您呐。”
“侯太太。”
“苏州太太的会,标金是法币。”侯太太压着嗓子,“法币是水。今日一百万,明日还是一百万,买的东西,少一半。”
曼丽没有讲话。
“入的时候容易。”侯太太说,“出的时候,十个人拉着。”
“您呐,我的话,您搁着。”
天擦黑,陆行舟回来了。
面是过水的,凉的,盛在两只碗里。炸酱在粗瓷碗里,黑红的,油浮在上头一圈。黄瓜丝切得细,堆在小碟里。
他坐下,拌面。拌开了,吃了一口。
“酱。”
“我炸的。”
他又吃了一口。
“不甜。”
“这回不搁糖。”
他没有再讲。一碗面吃完,碗搁下。
曼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布包,搁在桌上,解开。里头一叠法币,一万一张。
“下月的。”
她数。一张,两张,数到十张,搁在桌上。
又数一遍。还是十张。
她把钱搁下,手压在钱上。
“当家的。会是别人的账,我入的时候你讲过。”
陆行舟抬头。她手压在钱上,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