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搁在桌上。
八月二十四日,礼拜日,上午八点。处暑。一楼东头,电讯室。窗开着一扇,风进来,不凉,也不热。机器不响。礼拜日早上,台子都不发。
汲三保坐在靠里那张桌。军装,领口扣着。桌上一本日志,一本值班簿。他把日志推过来,推半尺,手收回去。
“西城那部,换地方了。”
陆行舟站着。日志摊着,钢笔字,一行一行。
“听着往北挪。”汲三保说,“挪了七八天。头三夜当是旁的台子。听了三夜,还是那只手。”
“手呢。”
“还是那只手。”汲三保说,“快了。”
“什么快了。”
汲三保看他。定县话,字和字当中隔一口气。
“快了。”
陆行舟没有再问。他把日志翻回去一页。地点一栏,西城。备注一栏,四个字,方位有变。钢笔的,一笔一画。行缝里空着。米粒大的地方,空的。
“日志上写。”
“写了。”
“铅笔呢。”
“铅笔没写。”汲三保说。
铅笔在抽屉里,抽屉推着,一道缝也没有。
二楼北屋。门开着。
骆廷桢坐在桌后头,军服扣到领口,两手搁在桌沿上。槐树上还有蝉,叫得稀,一声,隔一会,又一声。
“陆副处长。坐。”
陆行舟坐了。藤椅响了一下。
“美军撤离那几夜,车加出。”骆廷桢说。
“加几夜。”
“照章,加到船开完。”骆廷桢说,“塘沽的船,一日一条。船开完,车收。”
“一夜几趟。”
“两趟。西城一趟,北城一趟。”
“车不够。”
“雷队长加人。”骆廷桢说,“加四个,车加一辆。”
陆行舟没有讲话。骆廷桢看着他。一摞册子挪在左手边,码得齐。
“加车做什么。”
“电波净。”骆廷桢说。
停了一息。
“好听。”
窗外那只蝉叫了一声,断了。
“呈文上写什么。”
“写加车。”
“为什么加。”
“呈文上不写为什么。”骆廷桢说,“照章,加车写在事由栏。为什么,写在别处。”
“写在别处。”
“写在日子上。”骆廷桢说,“美国人哪一夜走完,车哪一夜收。日子是照章的日子。”
他把那一摞册子挪正了半寸。
“日报第五行,撤军这几夜,钟点写细。”他说,“几点出,几点回,几辆,几个人。”
“细到分钟。”
“照章。”
一楼院子里。
雷震虎站在吉普边上,军装,领口开着。铁宝山在车前头,帆布包斜挎着。
“死鱼。”砂纸嗓,“加人。”
“加四个。”
“撤军这几夜,我的车不空。”
“不空好。”
雷震虎把帽子抓起来,扣上。
“西城那一片,夜里我的车多。”他说,“多一辆,多一双眼睛。”
三楼西头。
郑百川坐在桌后头,手帕在左手里。桌上摊着一张电报纸,塘沽的。
“加车的事,伊报上来了。”他说,“阿拉批了。”
“批了。”
“美国人走,船一条一条来。船上装人,岸上装眼睛。”郑百川把手帕换到右手,“这几夜街上多两辆车,出事,站里兜。”
“晓得。”
“还有一件。”郑百川说,“昨夜大木仓那边动的手。抓了一个,舞厅的。伊拉抓的不是人,是军火。”
“舞厅的。”
“伊拉讲,那个女的,认得箱子上车的人。”
陆行舟站着。
“行舟啊。”郑百川说,“中统抓人,站里不问。问了,是越界。”
“不问。”
“不问,也要晓得伊拉抓了谁。”郑百川说,“晓得了,摆在心里,不上纸。”
十一点,东四六条。
处暑这日,天不响雷。王妈清早在院里讲,处暑不出头,割谷喂老牛。麦子割了,棒子灌浆,再热一旬,秋就立稳了。
她清早去了后胡同,回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从门框上撕下来的,墨字,边角破了,背面粘着浆糊。
她进院,站在井台边上。
曼丽从堂屋出来。
“怎么了。”
王妈把纸递过去。
曼丽接了。她认得慢,一个字一个字看。
“通共。”
王妈站着。
“底下呢。”曼丽说。
“通洋。”王妈说。
院子里没有风。处暑的日头晒在砖上,砖是白的。
王妈跪下去了。
膝盖落在砖上,响了一声,不重。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
“太太。”
曼丽去拉,拉不动。
“起来。”
“太太,求先生。”
“起来讲。”
王妈不起来。手抓着曼丽的袖子,抓得紧。
“夜里来的。四个人,一辆车,没响。”她说,“人带走了,条子天没亮就贴上了。”
“她娘呢。”
“在炕上。”王妈说,“药断了。今朝没熬。一剂两斤面的钱,面如今六千。”
曼丽站在那儿。王妈的手抓着她的袖子。
“我去。”
洋车到台基厂头条,八千。纸马铺门口挂出一排河灯,白的,一盏三百。
灰楼在胡同里头,铁门,门口一个兵。曼丽在门外的墙根站住。她没有往里走。
门房的窗子开着。牧顺来出来,右手扶着门框。
“太太。”
“陆副处长在不在。”
“在。”牧顺来说,“太太进去坐?”
“不进去。”曼丽说,“劳驾,讲一声。”
牧顺来进去了。楼梯上的脚步下来得慢。
陆行舟出来,站在门槛里头,没有跨出来。
“王妈跪了一早上。为后胡同那个姑娘。”
“晓得。”
曼丽看着他。
“门上贴了条子,通共通洋。”她说,“她娘在炕上,没人熬药。”
“站里不管中统的人。”
“不管。”曼丽说,“不管,你讲一句。”
“讲一句,也不是站里的事。”
曼丽看着他。
“那我去求谁。”
“回去。”陆行舟说,“等三天。”
“三天,药断了。”
“三天。三天人不出来,再来。”
曼丽看他,看得长。她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当家的。”
“嗯。”
“你讲一句,是跟谁讲。”
陆行舟站在门槛里头。门房的钟响了一下。
“回去。”
她走了。
门房里剩两个人。牧顺来把簿子合上,又打开。
陆行舟在桌边站了一息。
立夏那一回,她送过一网蛋。今日来了,站在墙根,没有进来。
他上楼。日报写到第四行。第五行空着,等夜里。
下晌五点。电话响了。
牧顺来站起来,右手拿话筒,听了三息。
“陆副座。二厅。”
陆行舟从楼梯上下来,接过话筒。
“陆先生。”佘怀楷先笑,“礼拜日也不歇。”
“佘组长。”
“问一件。”佘怀楷说,“昨夜中统在大木仓那边带了一个女的。舞厅的,姓郁。中统的条子上写,通共通洋。”
陆行舟没有接。
“军火的单子是站里写的,写过天津。”佘怀楷说,“我来问一句,这个女的,单子上有没有。”
“单子上没有。”
“没有。”佘怀楷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那她是什么人。”
电话里静了一息。
“舞厅的女侍。”陆行舟说,“女侍的名单,在联络处备着案。上了册的,是美方人员。”
“美方人员。”佘怀楷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中统抓的。”
“中统抓的。”
那头的笑回来了,声音先没有。
“三十六号。”佘怀楷说,“美方今朝也问过,问得不好听。我原想再等一等,等一句能回的话。”
“等到了。”
“等到了。”佘怀楷说,“陆先生这句话,我转美方。”
“哪一句。”
“在册那一句。”
六点,电话又响。
还是佘怀楷。
“回了。”他说,“我把册子翻给美方看。三十六号那一页。宪兵去了两个,一辆吉普,大木仓胡同。”
“郝专员呢。”
“郝专员请他们东厢坐,茶没有上。宪兵说,人带走。郝专员说,人,你们带走。”佘怀楷说,“放了。末了郝专员讲一句:名单,借我们抄一份。”
“抄了。”
“抄了。三十六号抄到四十七号。”佘怀楷说,“这一句是郝专员的,不是我的。”
陆行舟没有接。
“人出来的时候,头发短了。”佘怀楷说,“中统的规矩,放以前剪一剪。”
“晓得了。”
挂了。牧顺来在簿子上添一笔。二厅,来电,六点。
陆行舟站在电话边上。大木仓胡同那一座两进宅,他进过一回。今日去的是两个宪兵,一辆吉普。
天黑。六条。
面是下晌擀的,切得细,过了一遍水,盛在一只大碗里,上头卧一个鸡蛋。王妈拿一块布蒙上,两只手捧着。
曼丽拎灯。
后胡同比六条窄一半。墙头的草黄了。处暑一过,草先知道。
那扇不正的门开着。西厢的帘子掀着一半,屋里点着灯。郁彩凤蹲在炉子跟前,手里一把火钳,往炉膛里夹煤球。
她抬头。
头发短了。齐耳,剪得不齐,鬓角一撮长,一撮短。先前烫的一朵一朵,没有了。
“婶子。”
王妈把碗递过去。她接了,两只手。
屋里炕上有人咳了两声。
郁彩凤把碗端进去,搁在炕沿上,出来,手里空着。
“他们问我邱先生。”她说,“问箱子。”
王妈站着。
“我讲,我端盘子。端盘子的不晓得箱子里是什么。”
她蹲下去,火钳在炉膛里拨。煤球红了半边,烟往上走。
“下晌来了两个美国人,吉普停在胡同口。”她说,“中统的讲,你走,走了不要回北平。”
“你回了。”
“我娘在炕上。”郁彩凤说。
她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擦完了,看着王妈。
“婶子。这碗面,谁家的。”
王妈没有答。
郁彩凤的眼睛过了一下曼丽,回到王妈脸上。
“太太家的。”
曼丽站在灯后头,没有讲话。
“面我娘吃。”郁彩凤说,“中统的窝头,一日两个,也管饱。”
回六条,九点。
院里的灯亮着。堂屋门开着,陆行舟坐在桌后头。桌上一张稿纸,日报的格子,写了三行。钢笔搁在纸上,笔尖朝外。
王妈进院。手里一只空碗。她走到台阶底下,腿一软。
曼丽从后头一步上来,两只手扶住她的胳膊,往上提。
“站住。”
王妈站住了。头低着。
曼丽扶着她,转过脸。
“当家的。你一句话就管用?”
陆行舟坐在桌后头。他把钢笔拿起来,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没有写。
“一句话是美国人的,”他说,“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