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日,禮拜三,下晌四點。三樓西頭。
鄭百川把手帕從左手換到右手。
“今夜。”
“今夜。”陸行舟說。
“雷震虎的呈文,午後遞上來的。一輛吉普,六個人,事由欄寫巡查。”
“紙上六個。”
“紙上六個。”鄭百川說,“儂上去了,是七個。第七個,紙上沒有。”
“巡查哪里。”
“東交民巷。”
“大木倉放的那個女的,講的是邱先生。”鄭百川說,“伊拉問箱子,她講端盤子。”
“端盤子的。”
“端盤子的不曉得箱子里是什麼。伊拉不信,阿拉信。”鄭百川說,“信不信,今夜都在這條巷子里。”
窗外槐樹上蟬叫了一聲,斷了。處暑過了三天,蟬剩得少,一聲一聲隔得遠。
“界里。”陸行舟說。
“界里。”鄭百川說,“美國人還有兩班船。船沒開,界里的東西是美國的。美國人的東西,中國人去拿,是搶。”
“雷隊長要拿箱子。”
“伊要拿的是箱子後頭的人。箱子後頭的人,今夜要上車。”
“上車往哪里。”
“往前門東站。上了火車,出了北平,箱子是誰的,就沒有人問了。”鄭百川把手帕攤在桌上,抹了一下桌沿,“儂去。坐伊的車。”
“坐後頭。”
“後頭。”鄭百川說,“伊要開槍,儂攔。”
“攔不住。”
鄭百川把手帕攤開,又折起來。
“八月十三那一夜,阿拉講過一句。界里一根火柴都不能劃。”他說,“今夜劃一根。”
“劃了,誰認。”
“站里認。”鄭百川說,“人傷了,南京認。南京的賬,站里記不了。”
“曉得了。”
“伊的槍抬起來,儂的手先上去。”鄭百川把手帕收進袖子里,“抬住了,車就停。抬不住,儂自家看著辦。”
“行舟啊。”鄭百川說,“雷震虎的呈文,阿拉壓著。今夜出了事,阿拉在樓里。”
“在樓里。”
“在樓里。”鄭百川說,“啥也不曉得。”
八點五十,東長安街,崇文門內大街口。
吉普停在槐樹底下,車頭朝南,燈滅著。路口西北角一副餛飩挑子,鍋開著,白氣往上走,一碗八百。挑子老板跟兩個拉車的講,面漲到六千了,一碗八百,賺個水火。拉車的蹲著吃,筷子挑得高。
鐵寶山在駕駛座上,兩只手擱在盤子上,沒有握。後頭坐四個兵,槍在腳底下,沒有上身。陸行舟坐在雷震虎後頭。
駱廷楨批的那一輛,天黑出西城去了。這一輛是雷隊長自家的。
雷震虎看著南邊。
崇文門內大街往南,半條街,是東交民巷的東口。巷口一盞路燈,燈泡小,光只照到巷口一塊地。再往南,黑。
“十箱。”雷震虎說。
“十箱。”
“十二箱,走了兩箱,剩十箱。三十日開船。”
“一夜十箱,一輛車。”陸行舟說。
“一輛。”雷震虎說,“車出東口,往北,上東長安街,往西。前門東站貨場,今夜有一班車。”
“東口一個,西口一個。”鐵寶山說,“車出東口,俺跟。車出西口,俺也跟。”
“西口是界。”陸行舟說。
“界里也是北平。”雷震虎說。
雷震虎把帽子摘了,擱在座上。他兩只手搭在膝頭上,指頭一節一節往下按。
“箱子從東口出去,上大街,走火車站。貨場那頭,今夜有一班車,往天津。到了天津,上船。船是外國的船,旗是外國的旗。”他說,“出了海,就沒有人問這十只箱子是誰的。”
“界里有一道欄桿。”
“欄桿是鐵的。鐵的東西,一槍一個眼。”
“界里有兵。”
“兵也是人。”雷震虎說,“人怕槍。”
陸行舟沒有接。
後頭四個兵不出氣。一個在擦槍,布在槍身上走,走得很慢。一個看著巷口。一個靠著車幫,眼楮閉著,不知道睡沒睡。
餛飩挑子那頭,一個拉車的吃完了,把碗擱在挑子上,摸出銅子數。數完了,站起來,拉著車往南走,車 轆在石子上響,一路響過去。
九點二十,巷口路燈底下有影子動。
先出來兩個,站在燈底下往北看。看了一息,回去一個。
九點二十四,巷子里出來一輛卡車。車頭燈開著,兩道黃光掃出來,掃過街面,掃到槐樹底下。
車廂上苫布蒙著,繩子勒著,苫布底下凸起一塊一塊,方的。車門上一顆白星,漆磨掉了一半。
卡車出了巷口,往北拐。車頭燈掃過來,掃過街面,掃過槐樹,掃過餛飩挑子。拉車的端著碗往邊上讓。
卡車停了一停。
車頭往回打。車輪在石子路上蹭了一下,車身橫過來,退回巷口,往西。
“看見咱們了。”雷震虎說。
“看見了。”鐵寶山說。
“追。”
鐵寶山掛擋。吉普竄出去,順著大街往南,到巷口,拐進去。
卡車這一掉頭,掉得不慌。車頭燈掃過來那一下,陸行舟看清了駕駛樓里兩個人。開車的一個,副座一個,呢西裝,領子白。
“邱。”鐵寶山說。
“邱先生。”
“他看見咱們了,為啥不往北,往回走。”
“往北是一條大街,一條街都是人。往回走,巷子到頭是界。”陸行舟說,“界里沒有人敢追。”
“界里也沒有人敢進。”
“進了。”
鐵寶山把車往里帶。兩邊牆近,車幫離牆一尺。巷子里的風讓車擠著走,往後頭去。
巷子窄。卡車走當中,兩邊各剩一尺。吉普跟在後頭,三十步,二十步。
巷子長,路燈隔一根亮一根。燈底下是石子路,掃過,干淨。牆高,牆里頭有樹,樹影子落在牆頭上。
前頭卡車慢下來。車斗寬,過一根電線桿,車幫擦了一下,響了一聲。
“近些。”雷震虎說。
十五步。
巷子西頭。前頭一道鐵欄桿,開著一半。欄桿外頭兩個巡捕,號衣,手里棍子,一個提一盞燈。
提燈的看見兩輛車,哨子含在嘴里,吹了一聲。
棍子橫過來。
“隊長。”鐵寶山說。
“過。”
吉普不減速。兩個巡捕往兩邊讓。一根棍子打在車幫上,斷了一截,飛出去。吉普從那半開的欄桿里過去,兩邊各蹭了一下,鐵皮響。
過了欄桿,二十步。
欄桿里頭是界。路樁一排,石頭,半人高,一根一根,隔五步。路樁那頭是兵營的牆,牆上一個門,門口一盞燈,燈底下站著哨兵,槍在肩上。
卡車在前頭,十五步。車尾朝著吉普。車斗上的苫布讓風掀了一角,露出箱角,鐵的。
卡車慢下來,往左打,要進兵營那個門。
雷震虎把槍抽出來。
“停車!”
他把半個身子探出車外,槍口對著卡車。
陸行舟的手按在他手腕上。
“隊長。”
“讓開。”
“界里。”
雷震虎回頭。砂紙嗓壓著。
“你攔我。”
“站長講的。”
雷震虎看著他,看了一息。手腕上的手沒有松。
“那你打。”
陸行舟把手收回來。
他從後座站起來,肩膀抵著車幫,槍架在車幫上。十五步。卡車車尾,兩只後輪,外頭那一只。輪胎黑的,鼓的,邊上沾著石子路上的白灰。
一槍。
槍聲在巷子里撞在兩邊牆上,回來一下,比原聲長。
後頭那只輪子癟了。膠皮貼在地上,車身往左一歪,車尾往右甩。卡車撞在路樁上,前頭一根,後頭一根,車頭低下去,停住。
兵營門口的哨兵把槍端起來。哨子響,兩聲,三聲。
車門開。邱景年從副座上下來。
他下來得慢。一只手扶著車門,站定了,拉了一下西裝的下擺。呢西裝,灰的,夜里看著是黑的。皮鞋落地,不響。
他沒有跑。
隔著十五步,他看陸行舟,看了一息,笑了一下。
“陸先生。箱子到了。”
他轉身,往兵營門口走。哨兵讓了一步。他進去了。
駕駛樓里那個司機還坐著。撞的那一下,額頭磕在擋風玻璃上,玻璃裂了一道,從當中往邊上走。他一只手撐著座,手上一道,血從虎口到腕子,滴在褲子上。
兵營里頭出來一輛吉普。白盔,四個人。車停在卡車前頭,四個人下來,兩個到車斗後頭,兩個到路樁外頭。
一個憲兵把手電往上抬,照車斗。苫布掀開一半,底下十只箱子,綠的,鐵包角,一只挨一只。
憲兵拿手一只一只點。點完了,回頭講了一句。他講了一個英文字,military,手往路樁外頭一指。
鐵寶山也在數。他的嘴唇動,一只,兩只,數到十,停住。
“十只。”他說,“一只不少。”
“一只不少。”陸行舟說。
那個憲兵朝雷震虎擺手。擺手的意思是不許往前。
雷震虎站著沒有動。
後頭四個兵跳下來,往前去。兩個憲兵橫過來,把人攔在路樁外頭。
頭里那個兵收不住腳,膝蓋磕在路樁上。石頭的角,磕得實。他坐在地上,一只手按著膝蓋,褲腿破了一塊,血。他沒有叫。
鐵寶山過去,把他扶起來。
“俺扶你。”
巷子更里頭,一輛黑轎車。
車頭燈滅著。車慢慢掉頭,掉過去,車尾對著東邊。兩點紅的,往東,走得不快,拐進巷子那頭,沒了。
鐵寶山看見了。
“副處長。那頭。”
“看見了。”
“車牌——”
“看過一回了。”
憲兵把卡車圍了。一個軍官上車,坐在司機邊上,把車門帶上。卡車倒了一下,後輪那只癟的在地上磨,磨出一圈黑。車倒進兵營的門。門里黑,車燈亮著,照見牆,照見一排窗子。門關上。
巷子里剩一輛吉普,一排路樁,一盞燈。
雷震虎回到吉普上。他坐在前頭,門開著,一只腳在踏板上。帽子在座上,他拿起來,看了看,擱回去,沒有戴。
“死魚。”
“嗯。”
“你又打輪子。”
陸行舟站在後車門邊上。他把槍插回腰上,扣子按上。
“巷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