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日,礼拜五,上午九点。三楼西头。
桌上摊着一张纸。洋纸,硬,折过两折。上头的中文是译的,一行一行,行距宽。
郑百川看纸。佘怀楷坐在对面,卡其军服,中校领章,帽子搁在膝上。
“昨夜十一点到的。”佘怀楷先笑,“译了一夜。今朝七点,译件到我手里。八点,我上车。”
“侬坐。”
“坐了。”佘怀楷说,“郑站长,一纸文书,两家清账。”
郑百川把纸往下按了按。
“军火全数收回。”他念,“美方内部处理。中方协查,至此为止。”
“一字不差。”佘怀楷说。
“收回。一只不少?”
“一只不少。”佘怀楷说,“昨夜点过两遍。十只箱子,弹药六箱,都在库里。点箱子的是美方的军需,签字的是美方的军官。中方的名字,单子上一个没有。”
“一个没有。”
“一个没有。”佘怀楷说,“郑站长,往后谁问箱子,单子上只有美国人。”
“库里原有十二箱。”郑百川说,“八月十三夜里,出去过两箱。”
“出去的两箱,美方不问。”佘怀楷说,“美方问的是车上的十箱。十箱在,就是全数。”
“全数。”
“全数。”佘怀楷说。
“内部处理。”郑百川说。
“四个字。”佘怀楷笑,“美方的原话,译过来,就是这四个字。”
郑百川把手帕从袖子里抽出来,没有擦,捏在手里。
“伊拉的字,侬译的。”
“我译的。”佘怀楷说,“郑站长,译件上不签名。译的人,不担字。”
“巡捕那一头呢。”
“巡捕不问。”佘怀楷说,“界里的事,巡捕问不着。卡车进了兵营的门,门关上,外头就没有事了。”
“雷队长的人,磕了一个。”
“磕了一个。”佘怀楷说,“美方的医官看了。膝上,皮破,骨头没有事。美方讲,这一件不计。”
“不计。”
“不计。”佘怀楷笑,“人家四个字,把一案子的事都装进去了。”
“还有一件。”佘怀楷说,“邱先生昨夜出了城。”
“出了城。”
“出城走的便道,一夜到通州。”佘怀楷说,“美军最后一批车,今日出朝阳门,往通州,塘沽上船。邱先生先走一步,在通州等车。”
“聘书呢。”
“八月三十一满。”佘怀楷说,“满了不留,他也不留。昨夜问了一句往后,我讲,跟着船走。”
“跟船。”
“去了青岛。”佘怀楷说,“船靠青岛,青岛有船。他讲,北平的账,算到二十七夜里。”
帽子戴上。他走到门口,回头。
“郑站长,军火这一案,九月里谁再问,就是问美方了。”
“晓得了。”
门关上。走廊上的脚步往楼梯那头去,皮鞋响,不藏。
郑百川坐着,没有动。桌上两张纸,一张洋的,一张还没有来。
门开了一条缝。机要科的人递进来一张,蓝的,电报稿纸。郑百川接了,看了两遍。
“南京电。”
陆行舟站着。
“协查一案,北平站记嘉奖一次。”郑百川念,“名字:督察股长,骆廷桢。”
屋里没有声。
“一处。”郑百川说,“情报处,无。”
他把电报纸搁在桌上,搁在洋纸旁边。一张蓝,一张白。
“骆股长批的车,二十七夜里在西城。”陆行舟说。
“西城。”郑百川说,“东交民巷那一辆,是雷震虎自家的。”
“是。”
“呈文上写协同。协同两个字,写在纸上,就是一功。”
“一功。”
“南京要的不是哪一个开的枪。”郑百川说,“南京要的是这一案有个名字。名字有了,案就了了。”
手帕攥在手里。
“行舟啊。”
“站长。”
“这一笔,阿拉的笔到不了那一行。”郑百川说,“考语阿拉压过,呈文阿拉压过。这一张压不得。这是嘉奖,不是呈文。压了,是阿拉不认南京。”
“晓得。”
“侬不讨。”
“不讨。”
“不讨,是侬的做派。”郑百川说,“纸上没有侬的名字。纸外的账,阿拉这边有一本。”
陆行舟没有讲话。
郑百川把手帕搁在桌上,四四方方。
“伊拉给侬的,是一个无字。”他说,“无字阿拉看得懂。看得懂,才记得住。记得住的,不在纸上。”
他把蓝的那一张折起来,折成三折,压在帽子底下。白的那一张没有动,摊着。
十点,一楼。
楼梯口摆着桌子。四张一排,往里排,排到总务科门口。桌腿粗,漆掉了,露出底下一道一道白木。椅子摞在墙根。
雍茂春站在桌子当中,手里一把宜兴壶。
“好家伙。”他说,“二十四张,一张不缺。”
两个兵抬着最后一张进来,桌面向下,四条腿朝天。雍茂春让开半步。墙根那些椅子是一路捎的,铁架子,坐板是木头的。
“副处长。”他看见楼梯上下来的人,“您瞧这腿。美国人的桌子,腿粗。比公馆的好。往那一摆,像个洋行。”
“多少钱。”
“一总四十万。”雍茂春说,“桌子二十四,椅子是饶的。四十万,六十多斤面。”
“面六千了。”
“六千了。”雍茂春说,“六十多斤面,换一屋子桌子。这账,划得来。”
他把壶嘴对到嘴上,呷了一口,又放下。
“公馆那二十四张呢。”
“公馆的留着。”雍茂春说,“南京来人住,总得有张桌子写字。”
方鉴清从楼上下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纸是抄的,抄的洋纸那一份。他在桌子边上站住,看了一眼桌腿。
“行舟啊。”
“处长。”
“内部处理。”方鉴清说,“四个字。”
“四个字。”
“内部,是哪个内部。”方鉴清把纸抖了一下,“美国人的内部,还是南京的内部。”
“美方的。”
“今日是军火。”方鉴清说,“明日要是别的事,也内部处理。站里写的报告,一箱子纸,人家四个字。”
他把纸折起来,折了两折,又打开。
“六月里那一份协查,三联单,货场,换车,押运待查。”他说,“写了三个月。人家四个字。”
“报告还在。”
“在。”方鉴清说,“在,是纸。”
他上楼去了。走到半截,又回头。
“行舟啊,这四个字,往后的报告上,少碰。”
雷震虎站在门厅外头,吉普停在台阶下头。他没有进来,一只手扶着门框。
“死鱼。”
“雷队长。”
“最后一批车,今日出朝阳门。”
“今日。”
“车出了城,城里就空了。”雷震虎说,“站长批的是船开完撤。船剩一班,明日上午。”
“一班。”
“一班船,两三天。”雷震虎说,“这两三天里,西城那一片,夜里连个灯影都没有。”
“黑了不好。”
“空了,才有人动。”砂纸嗓,“撤军这几夜,一夜两趟,趟趟有东西。车一撤,有东西也看不见。”
“站长讲撤。”
“撤了,再加。”雷震虎说,“船走完,车不收。车照出,一夜两趟。”
“站长批的是收。”
“批的是收,我呈文上加。”雷震虎说,“呈文我写,你签不签。”
陆行舟看着他。
“情报处不签行动队的呈文。”
“那你签什么。”
“日报。”
雷震虎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
“日报。”他说,“日报上写不写我的车。”
“写钟点。写地名。”
“不写人。”
“不写人。”
雷震虎笑了一下。砂纸嗓,笑完了,下楼。
十一点,门房。
最后一张桌子抬进来的时候,牧顺来往边上让了让。他手里一支铅笔,桌上摊着登记簿。桌子过一道,他在纸上点一下。
“二十四张。”他说。
陆行舟站在窗子边。
“二十四张。”牧顺来又说了一遍。他把铅笔搁下,右手在桌上点了一下。点完了,手没有收回去,压在纸边上。
“副座,同单子上一样的数。”
“什么单子。”
“六月里那张。”牧顺来说,“二厅来取件,单子摊在俺桌上。三联的,三张。俺数的。二十四箱。”
陆行舟没有讲话。
“桌子二十四,箱子二十四。”牧顺来说,“俺数的。俺就爱数。”
“数得清。”
“数得清。”牧顺来说,“数清了,心里有底。数不清的,俺不数。”
二楼走廊。禹树声站在北屋门口,公文包抱在怀里,簿子夹在包上。
骆廷桢从楼梯上来,卡其军服,皮鞋。他走到门口,站住。
“骆股长。”
“禹干事。”
“二厅那边,”禹树声说,“要不要人。”
骆廷桢看着他。
“照章,二厅要人,先看考语。”
“我的考语——”
“你的考语,年底。”骆廷桢说,“考语一年一回。今年这一回,写过一半。”
“写过一半。”
“情报处那一半,写了。”骆廷桢说,“督察股这一半,还没有。”
禹树声的手指头在公文包上按了按。
“南京要的人,是考语上写着宜调部的。”骆廷桢说,“你的考语上,没写。”
“没写。”
“照章,没写,就是没有。”
禹树声站着。他把公文包换了一只手,又换回去。
“骆股长,我跟督察股,从南京跟到北平。”
“跟。”骆廷桢说,“跟,是两条腿。簿子上记的,是到差的日子。”
禹树声下楼了。皮鞋在楼梯上响,响到一半,慢了。
走廊里剩两个人。窗子朝北,光进来是平的。
“陆副处长。”
“骆股长。”
骆廷桢从衣袋里拿出一张纸。纸小,折成四折。他没有打开。
“八月里两回,报告我都看了。”
“骆股长看的是抄件。”
“抄件。”骆廷桢说,“天津一回,写的锁。东交民巷一回,写的后轮。”
“是。”
“两回,都没有写人。”
“没有写人。”
“照章,击锁不击人,是本事。”骆廷桢说,“会打枪的人多。打轮子的人少。”
陆行舟站着。
骆廷桢把纸收进衣袋。
“陆副处长打过几回枪?”
“报告上写过的,轮子,锁。”
“报告上没写过的呢?”
“报告上没有。”
走廊那头有人开窗,窗轴响了一声。光动了一下,落在两个人脚当中那一块砖上。
骆廷桢看着他,看了一息。窗根底下的光挪了半寸。
“照章,报告上没有的,不该问。”
他转身,推开北屋的门。门轴响了一声,比窗轴短。
一只脚进去了。他停住。手搭在门边上,没有回头。
“陆副处长打过几回枪?”他说,“都打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