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太太的合会，第三个月就停了。
干面胡同那张方桌上摊着红纸折子、一支铅笔、一把算盘，连会首在内，到了六家。
“十家的会，到了六家。”骆太太把折子翻开，“上月总务处走了两家，我垫的；这个月又走两家。照章，跑过三成，会停。”
穿灰旗袍的那位在凳子上动了一下：“停了？”
“停了。”
“第三标呢？”钟太太问。
“标不成了。交过两标的，退一标；这一标，挂在折子上，照章，末一标算总账。”
“末一标呢？”
骆太太没答，从桌下拿出一叠压得平平的信封，一个一个推过去，最后一个推到曼丽面前：“陆太太。”
信封不厚，捏在手里，薄得像一封家信。
“第二标那一位，走了？”郑太太问。
“八月里拿的钱，月底搬的家，搬家的车天没亮就装好了。她男人调没调，不晓得。人走了，会首垫。”骆太太合上折子，“我垫的，我认。你们交的，我认一半。”
院里静了一息，窗台上一盆指甲花红得发闷。
曼丽把信封收进手包，抬起头：“骆太太，折子上那一标，我记着。”
“记着好。记着，比忘了强。”
第三标，九月，曼丽的那一百万，没了。拿到了第二标的人连夜搬家；会首垫了钱，眼睛不眨，停会也停得干干净净。一本折子，从头到尾，记的是十家太太每个月从哪里掏出十万。
那天是九月三号，开学。天没亮王妈就在井台上打水，桶上来，她把手贴在桶帮上：“温的。秋老虎，地是热的；地热，水就温。”
胡同里孩子们新鞋拍着砖跑过去，大人在后头喊慢些。
曼丽在檐下梳头，簪子衔在嘴里，听着孩子们跑远了，把簪子插好站起来：“开学了。我出去一趟，骆太太那边今天标会，十点前回来和面。”
“这么早？”王妈看了一眼灶房。
“早去早回。”
九点一刻，曼丽走回六条，两条街，一刻钟，洋车要八千，她没叫。
进门洗手，升子量了二斤面，温水化盐，筷子搅成穗子，下手揉，揉到盆光手光，盖湿布饧着。五花一斤一万四，肥瘦分开切丁；黄酱一碗，甜面酱半碗，凉水澥，顺一个方向搅到没疙瘩。肥丁炼油，瘦丁、葱姜、酱下锅，火压小。
灶台角上那只白瓷糖罐，她连看都没看。
王妈坐在灶房门口的凳子上，两手搁在膝上：“火。”
曼丽抽出一根柴。
“再抽。”
又抽一根。
“行了。您这酱，比我炸的还慢。慢的好，急了酱苦。”王妈解下围裙，挂到门后的钉子上，“今儿我是客。”
“你是客，灶前不用你。”
十点，侯太太来了，一手一个纸包：“青豆，昨儿泡的。酱炸了？搁糖没有？”
“没有。”
“这屋子比外头凉。秋老虎，就井台边上凉。”她坐在门槛上掐豆芽根，“标会去了？几个？”
“六个。停了。”
侯太太的手停了一下，把“停了”两个字慢慢念了一遍：“我早讲过，合会的钱是十家的钱，一家断了，九家都断。”
“她顶了一半。”
“一半也是她的钱。”侯太太掐下一根豆芽，“郑太太晌午来，捎东西。我出门的时候，她的车在骆家门口停着。”
十一点半，郑太太到了，灰蓝旗袍，手里一个纸袋，两包茶叶一包点心：“骆太太叫我捎的，钱在信封里，折子在信封底下。她这两天不出门。”
方桌摆在槐树底下，四条凳。面过了井水，凉的，四只碗；炸酱黑红，油浮一圈；黄瓜丝、青豆、豆芽三只小碟。
“面是北平的，酱是上海的。”曼丽说。
“上海的酱搁糖。”
“没搁。”
郑太太吃一口，嚼，搁下筷子：“像了。”
曼丽看王妈。王妈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
“像谁家的？北平哪一家的？”
曼丽没答。
“您呐，”侯太太把碗往跟前挪了挪，“像六条这一家的。”
郑太太笑了。
吃过半碗，她拿手帕按了按嘴：“女师开学了。新来一位南京的先生，姓沈，借住西跨院。”
曼丽的手停在碗沿上。
郑太太看她一眼：“你晓得。”
“信上写过。九月初北上，石驸马大街。”
“如今定了。钟太太娘家有人在女师教书，讲车晚了两天，五号到，礼拜五。一个人，带一只箱子。西跨院三间，她住东头那一间。”
曼丽站起来收了两只空碗：“再添半碗。”
郑太太没推。添了半碗，浇一勺酱。她吃了一口搁下：
“会的事，我讲一句。骆太太这个人照章，照章的人不赖账。她退你一标挂你一标，是章程，不是心。”
“晓得了。”
“你晓得，你脸上没有。”
曼丽把筷子摆正：“郑太太，面要坨了。”
一点半散席，郑太太的洋车先走，手包搁在膝上，没回头。王妈从门后取下围裙重新系上，收碗洗碗，水在盆里哗哗地响。侯太太夹着蒲扇在二门口站住：“您呐，这一顿是毕业的。吃完了，往后自家做自家吃。太太的饭，做给太太吃。”
曼丽进里屋，拉开抽屉，蓝布包在里头，金笔也在里头，笔帽朝里。她拆开信封数，十张一万的；又数一遍，还是十张。钱放进蓝布包，折子搁在金笔旁边，推上抽屉。
她站在抽屉前头没动。郑太太说她脸上没有“晓得”，她自己知道脸上有什么：不是那一标的钱，是五号礼拜五，一个人，一只箱子。
一抽屉东西：一支不是她的笔，一本记着她亏了一标的折子，十张会越来越不值钱的票子。
天擦黑，陆行舟回来，在井台边洗了脸，水泼在砖上，砖一会就吸干了。桌上留着一碗过了水的面，黄瓜丝已经蔫了。
“沈先生五号到。礼拜五。女师西跨院，一个人，一只箱子。郑太太讲的。”
他的筷子停了停：“女师开学了。”
“五号，我备面。你那一碗，我照备。”
“站里忙。”
曼丽把手里的布叠成方的：“忙你的。”
他把一碗面吃到见底，推开碗，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
“会停了。六家到，四家跑。第三标没标到，一标退了，一标挂着，挂着的算我亏的。你讲过，会是别人的账。”
“账是别人的。”曼丽把两只碗摞起来，“面是我的。”
八点半，门环响。王妈去开，门口一个没戴帽子的兵，手里捏着一张纸，没往外递：“陆副座住这儿？门房牧顺来叫我捎句话：站长叫明早情报处分头去各校复核。”
陆行舟站在台阶上：“哪几个学校？”
“单子在楼上。牧顺来讲，女师归副处长。”
陆行舟站着，没动。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旁的没讲。”
兵走了，鞋底在砖上响，出了六条口就听不见了。胡同里的灯还没点。
女师。教育局那张名册，第三页第三行，他亲手写过一个“无”字。中统要去翻上海旧档的那个人，礼拜五就到。复核的单子上，偏偏是他去女师。
这不是巧，是有人排的。
各校复核，复核的是秋季新聘教员的来路。来路中统查，北平站协办；协办的人去哪个学校，单子是谁拟的，明早上楼一看便知。不管是谁拟的，北屋那双不响的皮鞋都会看着：七月里它拿红笔圈过他上午出楼的日子，八月里问过他打过几回枪，九月里，它会看他从女师回来，在单子上写几个字。
他去，就得当面看那个人一眼，回来在复核单上写一个字。不去，就是心里有鬼。
去不去，由不得他。看一眼之后写什么，才由他。
陆行舟关上门，插上门闩。曼丽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块布。
“明早。”
“明早。”陆行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