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台子,我听了三个月。”汲三保把耳机摘下来,一边一个搁在桌上,“头一个月,我当是学徒练手。”
“这个月呢?”
他没马上答,定县话,字和字中间隔一口气:
“这个月,是老手。”
九月五日上午八点,电讯室窗关着,两台机器开着,嗡嗡地压在桌板底下,像楼下有人推磨。窗台上的灰里有一道被抹过的印子。
日志推过来半尺,头一页夹着一条红纸,日期上一道红笔。
“骆股长看过,画了。”汲三保说,“西城那部,挪北以后发了九回。”
备注栏两个钢笔字:手熟。
“头三夜慢半拍。这三夜,一回不落,发报的工夫跟老手一样。生手熟了。往北挪,北城根那一片。再往北就出城了,出了城,我这机器够不着。发报的时辰也换了,原先十点半,如今夜夜十点上下,前后差一刻。”
“日志我抄一份。上回抄的是值班簿,这回抄日志。”
“抄。抄了给谁看,我不问。”汲三保把日志往回拉,手压在封皮上,“铅笔在抽屉里。”
抽屉推得严严实实,一道缝也没有,铜拉手擦得发亮。
一只生手,练了一夏天,熟了,挪到了城根,时辰也准了。手熟了,就是要发正经东西了;挪到城根,就是随时能出城。
他听得出来,汲三保听得出来,北屋那个人,也会从这两个字里读出来。
九点,北屋。骆廷桢面前摊着一张比日报格子宽的单子,复写的,底下两张蓝。
“二十三夜,三辆。督察一辆,行动队一辆,电讯一辆。照章编队:一辆测,一辆跟,一辆记。西城往北。”
“为什么是二十三?”
“单子报部要日子,上个月报上去的,二十三。”骆廷桢说,“美军走了,电波净,净了一个月,才听得见。”
方向一栏写着:西城,往北。北到哪里,空着。
“北到哪儿?”
“照章,北到听得见为止。电波不论城墙。车到墙根就回,墙外不归北平站。不归北平站,归听得见的那一站。听得见的,未必是北平。”
“电讯那辆,谁上?”
“电讯室报了一个名,定县那个,汲三保,耳朵好。”
“二十三夜,楼里留人?”
“留值班的人。情报处日报第五行照旧,钟点写细,几点出几点回,几辆,几个人。”他把单子折成三折,压在那摞册子底下,“女师那一处,昨天画了勾。空页画勾。中统的人还在,照章,中统主办。主办的画圈,协办的画勾。勾是本站的,圈是中统的。”
他顿了顿:“二十三夜那一张日报,第五行,我自己看。”
十八天。骆廷桢把日子钉死了,三辆车,一个耳朵最好的定县兵。到那一夜,只要那只老手照旧十点开机,圈就画到北城根了。
十一点,前门东站货场边的院子里,铁宝山蹲在吉普旁往弹匣里一颗一颗压子弹。雷震虎领口敞着站在院当中:
“死鱼,三辆。西城是我的地界。二十三以前,我的人六个全到。车从北边进往北出,北边三道口子我守,每道两个人,天黑到,天亮撤。二十三夜西城出了事,算我的。”
“单子上有我的名。”
“名在单子上,人不在车上。那夜你别下楼。讲了,就照办。”
他抓起帽子扣上:“那一夜,西城北边城根底下,谁跑,我的车追谁。”
吉普出了院门往东拐,扬起一串土。
三家都要那只手:骆廷桢要它落在单子上,雷震虎要它落在车轮底下。只有陆行舟,要它那一夜别开机。
铁宝山把弹匣收进帆布包站起来:“副处长,那夜俺不进城,俺在墙根底下守着。”
下午三点,二楼东头,窗朝南。窗外是东交民巷的房脊,房脊后一道城墙,前门东站在城墙南边,看不见。
日报四行写完了,第五行空着等夜里。
他没抬头,也没看表。楼下有车过去,铃铛响了一下,往南;楼梯上有人上来,到二楼拐弯往北去了,皮鞋不响。他手里的笔一直没动。
去车站是接人,接人要有名目,他没有。三点这趟车的站台,不归他站。
教务主任说过:下午三点前门东站,校里雇一辆车去接,行李多,一趟拉不完,许要两趟。第二趟到校,天该擦黑了。
日头从桌角往东挪过一道格线,又挪过半道。
到二十三号,十八天。
晚上六点,东四六条,案上两只碗,一只卧着鸡蛋,用布蒙着。
“沈先生到了吧?”曼丽坐在对面问。
他的筷子停了停:“报上没登她。教书的先生到北平,报上不登。”
“车是三点,这会儿六点,人该到校里了。西跨院,东头那一间,一个人,一只箱子。”
她起身掀开案上的布,那碗面已经坨了,鸡蛋凝在上头。她又蒙上:“面六千五了,这一碗值。明天擀新的,这一碗给王妈。”
王妈进来端走,坨了的面她不嫌,蹲在灶房门槛上就着凉水一口一口吃,鸡蛋留到了最后。吃完了,她端着空碗回来,走到门口脚步慢了一下:“太太,外头那个先生,来了吃不吃面?”
曼丽没答。王妈出去了。
“你那一碗,我照备了。备了,人不来。是面不好,还是路不好?”
“路远。”他说得很慢。
“电车到宣武门,走一段,不远。”
“不远,也是两程。”
停了一息,他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曼丽从门后摘下马灯搁在桌上。
“不用。”
“带着。”
他提起灯,灯罩擦过,玻璃上留着一道她的手印。出了六条口,胡同灯还没点,他往西,再往南。走出十来步,身后门响了一下,曼丽把门拉上,没上闩。
往西,是宣武门的方向。电车到宣武门,走一段,石驸马大街,一座灰砖门楼,门口两棵槐,东边那棵歪着;墙根底下,蹲着一个膝上摊着蓝皮册子的人。
他在东四牌楼底下站了一会,马灯没点,提在手里,灯罩上她那道手印,在路灯底下看得见。
往西走,是一碗面的路;往南拐,是一张纸的路。一碗面,曼丽备了,人没来,他也不能去请;一张纸,十八天以后的那一夜,得有人先知道。
他往南拐了。
东四南大街,隋记,门板上了三块,留一道缝,柜台上的放大镜底下一只眼。
陆行舟把表摘下推过去,表底下压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今早在楼上写的:二十三夜,三辆,西城往北;耳机,定县那个。
隋玉衡看都不看,纸进了抽屉底,后盖启开,快慢针拨了一线,扣上。“慢了。”
抽屉推到底,他的手在抽屉面上按了一下:
“穿军靴的又来了。走了又回来的。前天,站着,问表走得准不准。我说准。他问,夜里走得准不准。”
“你怎么讲?”
镊子拿起来,又搁下。“没答。军靴的从来不坐凳,站着问,问完就走。这回头一回,问了不走。问夜里,是等夜里。”
皮鞋的这礼拜没来,西墙那条凳上的灰又厚了一层。
他把表推回来,钢带磕在玻璃上一响。然后推过来一块竹号牌,边磨圆了,一层手汗的亮。
上面烙的数,陆行舟只看了一眼。
不是四。
放大镜底下那只眼眯起来,不再看他。
号牌换了数,就是规矩换了。逢四那个日子,七月里被北屋的红笔圈过;如今上头把它挪开,不声不响,挪到一个红笔还没圈过的地方。
而“取的不是扣”,是说三天以后,从这扇门里递出来的,是上头的话。
“三天后取。”隋玉衡说,“这回取的,不是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