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东四南大街,隋记的门板上了,四块,一块挨一块。最后一块上贴着一张红纸条,黑字:盘货,歇一月。
纸角卷着,风一吹掀一下,又贴回去。台阶扫得干干净净。
陆行舟从街对面走过去,没停。
十月以前,这条街他不必来。礼拜天借出去的那一次,用完了。各归各线。
他一直走到东四牌楼,牌楼底下有个茶摊,他要了一壶,三百。桌上有旁人留下的一张昨天的报,他看了一遍,搁回去。摊主收壶时问一句明天还来不来。
“不来。”
那天是九月十五,礼拜一,上午八点,他照常进楼。牧顺来笔尖在登记簿上点了一下:“今日四个,三个楼里的,一个教育局的,找方处长,留了张片子。进来一个。”
日报头四行写得快:出入三个,访客一个,车牌两辆,电报四封,两封例行,两封问货。第五行,他顿了一下:
昨日八时至十八时,东单、东四、前门,无聚。处里当值一人。
这一行里没有他。
方鉴清端着缺了一块瓷的茶缸进来,看了一会:“无聚,当值一人。礼拜天好写,数对得上就好。”他没走,“昨日礼拜天,楼里就一个人。骆股长。他在,好。他在,我就不用管了。”
当值的那一个,不在楼里坐着,在门房簿上看着。
九点,走廊里,骆廷桢夹着蓝布面的簿子从北屋出来:
“礼拜天,副处长下楼,往南。”
“往南。”
“南到哪儿?”
“陶然亭。”
“看芦花?”
“看芦花。”
“芦花早了半个月。”
“早了。”
“陶然亭在宣武门外。照章,出了城要报。”
“礼拜天不当值。”
“不当值,也是站里的人。下回出城,报一声。”他翻开簿子写了一行,合上,“不是我记你。单子上要有人名。”
他往北屋抬了抬下巴。北屋门板后头,四个图钉钉着一张蓝复写纸:日子那一格,二十三;方向那一格,往北;北到哪儿,空着;最后一格,是陆行舟的名字。
“贴门后头,进出都看得见。看得见,就认得字;认得字,就不必我再讲。照章。”
单子上本没有他的名。他礼拜天出了一趟城,单子上就添了一格。
汲三保从楼梯口上来,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手里还拿着一副:“副处长,二十三夜,楼里的门谁关?”
“我关。”
“门关了,楼下的声音就闷,闷了,耳机里干净。干净了,听见的都是外头的。”
他点一下头上楼了,瘦得肩胛骨支着军装,耳机线垂着一晃一晃。
十点,三楼。郑百川展开一封纸薄字小的信:“郝专员自家写的。”
“南京已定。十月,派华北肃谍专员到平。学界肃谍,两局并归节制。兄与我,皆在其下。未到之前,两局各自料理,勿使有未尽之事。”
他翻到第二页:“这一页是自家话:此事兄先晓得。兄处若有难处,先料理,莫等。”
郑百川把手帕换到右手:“伊拉中统自家,也有料理勿尽的事。十月里来个人,先看谁家的纸干净。郝专员怕。伊怕的勿是十月,是九月:九月里没理完的,十月里都归别人看。”
“这个人来了,先看什么?”
“看簿子,看两本对勿对得上。对勿上,先问协办。”他手帕在桌上按了按,“阿拉这一本对得上。日报照旧,第五行照旧。这封信,楼里勿要讲。”
信折三折,进了抽屉,推到底,抽屉面上他又拿手按了一下。
“南京派个人来管两局,侬讲,是管学界,还是管人?”
“信上写的是学界。”
“信上写的,是给看信的人看的。”
一个专员,压在军统中统两家头上。十月就到。到之前,郝允中急着“料理”,骆廷桢急着画圈,雷震虎急着出车。二十三夜,是他们每一家在新主子来之前,最后一回能自己做主的夜里。
十一点,货场院里,一排六个穿军装没符号的人,脚上布鞋,站成一排。雷震虎一个一个翻铁宝山递过来的铅笔名册,看到第三个停住:
“这个?”
“上个月补的,站里扫院子的,家在北城根。三年,夜里跟过两回车,没下过车。”
“留下。这一回下车。踩错了,回不来。”
第四个年轻,指节上一块墨:“手上什么?”
“写字。”年轻人说,嗓子发紧。
“那夜不写字。”
年轻人把手往裤缝上擦。
雷震虎转向陆行舟:“你那第五行,写不写货场?”
“写门口。写车,人不上纸。”陆行舟说。
“人不上纸,这一句我记着。站着的是六个,跑起来,不晓得几个。”
吉普出了院门往东拐,院里那一行人散了,三个往西,三个跟车。
下午一点半,二楼东头,他拉开抽屉。那支金笔在最底下,笔帽朝里。前几天曼丽又把它从东屋抽屉里翻出来,说合会的折子跟它搁在一处,一个亏了一个不亏,看着不顺眼,叫他带到楼里去。
下午四点,六条,王妈在井台边洗菜,一盆水,菜叶浮在上头。门口站着一个学生,蓝布学生装,短头发,鞋面上有土,两手捧着一个油纸包,四角折进去,麻绳扎着。
“陆太太住这儿?”河北口音,尾音收得短。
曼丽从堂屋出来:“我是。”
“沈先生叫我送的。先生讲,北平干,润嗓子。先生开学忙,面改日吃。”
曼丽接过来掂了掂,不重,油纸是新的,缝里透出一点甜味:“改日,就是没日子。”
学生愣了一下:“先生讲的是改日。”
“先生讲改日,就是改日。”
“太太贵姓?”
“姓姚。”
“姚太太,我叫恽明蕖,二年级,国文班。保定的,俺们那一县,一个村三个姓恽的。”
“先生教你们什么?”
“岳阳楼记,头一课。先生讲这一篇里有天下,俺不大懂。讲完一段问一句都懂了没有,没人答,她再讲一遍。”
“学堂的饭吃得惯?”
“惯,就是咸,伙房的酱一勺能就两个馍。”
“北平的酱都咸。我家的搁糖。”
“搁糖的酱,俺没吃过。”
王妈在井台边直起腰:“先生叫你问什么?”
“问陆太太的嗓子,秋里犯不犯。”
曼丽停了一下:“不犯。”
“回去讲。”学生又鞠了一躬,退一步,转身走了,蓝布褂在六条口拐个弯,没了。
晚上六点,那只油纸包搁在堂屋桌子当中。
“进门鞠躬,出门也鞠躬,学堂里的人礼数多。”曼丽说,“她讲,先生问我的嗓子,我讲不犯,她讲回去讲。”
回去讲。跑一趟,是一条线;跑两趟,线就看得见了。恽明蕖,嘴快,爱管事;她回去讲的每一句,女师门口那本蓝皮册子,也许都会记一笔。
“头一回,下关码头,一包桂花糖,先生讲北平干,润嗓子。”曼丽的手搁在油纸包上,“第二回,小樊的信,先生讲春上哑的那三天,药是对的。这一回,又是一包糖,又问嗓子。当家的,一个没见过面的先生,三回都管我嗓子。你讲,她是不是见过我?”
“她教过书。教书的,管学生嗓子。”
曼丽看了他一息:“哦。”
她拿起油纸包,绳结在中间,缩得很小:“这一包,比下关那一包扎得好。”
“先生教的。”
“先生教的是扎绳,学生学的也是扎绳。”
她进里屋,打开黑漆妆匣,盒子底下压着三封信,旁边一只软塌塌的纸袋,是下关带回来的那半包桂花糖。新的搁在信上头,旧的没动。匣子合上,锁扣掉了一只,盖压不严,她拿一根红绳绕了两圈系住:“明天叫人来钉。”她说,声音很平。
她背对着门,手按在匣盖上。
“当家的。”
堂屋里灯花爆了一下。他没应。
“她是不是见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