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一寸宽，两指长，铅笔写着两个字，小而直：
蛰伏。
陆行舟在隆福寺西口外一段没人的墙根底下看了两遍，把纸捻成一条，塞进嘴里，咽了。
二十三夜，三辆车出西城往北，雷震虎撒网，汲三保扣耳机，骆廷桢在楼里亮着灯等。上头的回话只有两个字。
蛰伏。说的是西城那只手，也说的是他自己。
那张纸条压在书摊第三摞底下已经两天了。
“搁了两天，书压着，风刮不走。”摆摊的老头摇着一把破边蒲扇。
陆行舟蹲在门板前，先从矮的那摞抽出一本黄皮卷边的旧书：“这本多少？”
“八百。书是旧的，纸不旧，如今纸贵。”
他把书放回去，从第三摞翻起，字帖拿开，旧课本一本一本拿开，门板上露出那张裁下来的纸。他捏住，抽进袖子，没看，又把那本旧书拿起来翻两页：“要了。”
书摊后头一条胡同，口上卖硬面饽饽的挑子刚支起来，铁板冒着气；一辆洋车按了两下铃，拐进胡同去了。一张五百、三张一百，老头对着光照了照。书夹在胳膊底下，八百。
这一天是九月十六，礼拜二。上午八点，三楼西头，桌上并排两张南京来的蓝电报，郑百川拿手帕压着纸角念第一封：
“华北肃谍专员，十月到平。各站学界肃谍，及电讯侦测，归其节制。姓名，另电。”
“另电，就是没有名字。没有名字的人，十月到，管两局，阿拉同郝专员都在伊底下。郝专员的信是私的，电是正的。信上写学界，电上写肃谍。电讯侦测也归，定向车也归。”
窗外槐树上没有蝉了，叶子还绿，风一过翻一层，底下是灰的。
第二封：“亓春山，南京讯结。供出二厅联络三人姓名。二厅否认。”
门框外，雷震虎站着，帽子在手里，没进门：“三个人。”
“电上写三个，名字没有，名字在南京。”
“供了三个，二厅不认。不认，就是没有。”雷震虎把帽子一捏，帽檐软下去一块，“他跟我八年。八年，供三个，一个名字也没有。”
“问出来，也不在站里办。二厅不认，是两边的事，站里挨不上。”
雷震虎转身下楼，皮鞋响到二楼慢了一慢，又响下去。
八年的兵，在南京开了口，供出二厅三个人；二厅一句“否认”，三个人就没了，八年就白跟了。荆佩之的靴子，连鞋印都没在这件事上留下。
九点，骆廷桢捧着一只没写字的牛皮纸封套进来：“二十三夜正本，三辆。”
一张蓝复写：日子，二十三；方向，西城往北；北到哪里，空着；最后一格，陆行舟三个字。
郑百川看了两遍，第二遍看的是最后一格：“副署了。”
“值班的人副署。三辆，一辆三个人，名单另附。”
郑百川从抽屉里拿出那方比处长印大一圈的木头印，在封口按实，抬起来，红的一格，边上不晕：“封了。”
“报部的一份今天下午发，督察股存的一份在我屋门后头。”骆廷桢两手把封套递回去，“站长，部里问起来，问的是日子，日子是上个月报的。报部的人不问车上的人。人写在单子上，单子在站里，照章存五年。五年里谁要看，看得见；五年以后，同旁的纸一处捆了入库。”
“五年里头，人在不在，另讲。”郑百川说。
骆廷桢没接。走到门口站住：“二十三夜，楼里的人一个不下楼。照章，灯亮着。”
五年。纸上那一格写着陆行舟的名字，五年里谁都能翻出来看：二十三夜，他是值班副署的人。车出去抓着了什么，是骆廷桢的功；抓空了，也是他签的字。
九点三刻，回到二楼，日报四行写完，第五行添上钟点、人数、地名，写到十一时，笔停了停又走。
他拉开抽屉，最底下那支金笔笔帽朝里；旁边是那枚烙着十四的竹牌，前天用完了，往后没有用处。他把竹牌推到最里头，跟金笔并在一处。教案不在，前天在苇棚里，她抽回去夹在腋下走了。页边那三行字，他一个也没抄。
十点，电讯室门关着，门缝底下透着台灯的一线光。
陆行舟从走廊过，慢了一步。门缝里看得见一条桌腿，一双鞋。汲三保坐着，两副耳机推在耳后，手里没有笔。铅笔在抽屉里，抽屉推着，一道缝也没有。
他把耳机拿下来搁在桌上，隔了一息，又拿起来，扣回去。
门缝那一线光动了一下。陆行舟走了过去。
十点半，货场院里，雷震虎蹲在车头边，拿粉笔在地上画三道线：一道东西，一道南北，一道斜着，当中一个圈。
“三条口子，一人一条，剩三个跟我。圈里头，是那部台子。城里往北，北城根，三道口子。我的网撒西城：墙根底下一条街，两边胡同，三个人守，六个人跟，车出哪一道口子，我截哪一道。截住了，人带回来，东西不上纸。纸上写车，写钟点。人，我记着。”
他扔下粉笔，站起来：“死鱼，撒出去收不收得回来，另讲。收不回来，二十三夜以后，西城是我的。你写字。”
“写钟点，写地名，不写人。”
雷震虎把帽子扣上，帽檐压低了一线，眼睛藏到了帽檐底下。
然后，下午两点，就是隆福寺西口那张两个字的纸条。
蛰伏。
上头收到了他五号递的那三行，回了这两个字。那只手要是听话，九天以后就不会在十点开机，三辆车会在北城根绕一整夜，耳机里干干净净。他自己要是听话，这九天里，表铺不去，书摊不去，日报照写，一步不多走。
圈画不出来，网收不回东西。可二十三夜照样要出车，单子上照样有他的名字，第五行照样要写钟点和地名。
他要做的，只是把这一夜写得跟所有的夜一样。
下午四点，六条，曼丽面前摆着那只黑漆妆匣，锁扣是新钉的，钉眼还白。她掀开盖，珍珠盒子底下三封信，信上头两包桂花糖，一新一旧。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铜小锁，锁梁上一道亮，挂上，一按，咔一声。
陆行舟进门，她走到他跟前，手心朝上摊开，掌心里一把小钥匙。
“你收。里头是我的信，不是你的。”
他看着那把钥匙，看了一会，伸手拿起来：“信我不看。”
“看也不看。锁上了，就不看。”
她把妆匣抱进里屋，出来时说：“西城那边，夜里没有灯了。从前夜里过车，车灯照在墙上一道一道，这几夜没有了。”
“车撤了。”
“撤了，那一片就黑了。黑了好。黑了，灯就得自家点。”
她走到门口，把门拉上，没上闩。王妈在井台边把收下来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叠到最后一件，停了停，抱进屋去了。
六点，六条口粮店的伙计跑来，一只手撑着门框：“陆先生，电话，铺子里的。”
六条这一片只有口上的粮店装了电话。面口袋摞到房梁，柜台上一杆秤，秤盘里落着面。墙上一只木匣子，带摇把。
“我，钟敬之。”那头慢条斯理，“南京另电到了，站长叫我念给副处长听。”
伙计在旁边称面，秤砣在秤杆上走，停住。
那头翻纸：“专员姓名，到平之日面交。”
“面交。”
“电上就九个字，底下一行小字：电文至此。”
那头静了一息，纸折起来的声音。
“站长讲，”钟敬之说，“十月里来的那位，南京没讲姓什么。只讲一句：华北的事，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