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夜,西城那只手只发了三分钟。
“发不完一份名单。”汲三保把钢笔搁下,“名单要五分钟,头两夜都是五分钟。三分钟,发得完一个日子,一个地名,发不完人。”
日志上今夜那一行:二十二时至二时一刻,西城。备注:十点零五分,北。三分钟。
蛰伏两个字递上去了,那只手没有完全歇,可也没有发完。三分钟,够它说一句“有车”,不够它把要说的人名说出口。
那天傍晚六点,他回六条吃了一碗面就走。院门开着一扇,曼丽在案边切黄瓜丝,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王妈把锅端下来,嘟囔了一句面六千五了。
“夜里?”
“夜里在楼里,守到三点。”
曼丽从门后取下一件领子磨白了的灰夹衣,搁在他中山装上头:“夜里凉了。”
她把自己碗里剩的面拨到他碗里:“吃了,一夜长。”
又拿蓝布包了两张四方的饼:“搁在楼里,三点以前,总有饿的时候。”
他把饼揣进外袋。曼丽站在台阶上,没送。
八点,货场院里三辆吉普车头朝外,头一辆后座两只铁角木箱,铜天线竖得高过人头。
铁宝山蹲在车边,把弹匣一颗一颗压满,搁回帆布包,然后给六个穿布鞋、没符号的兵一人发一根布条:“系紧,系松了夜里跑起来掉,掉了就认不出。”
一个年轻的兵把布条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雷震虎指他:“你跟第三辆。车停了,人不散,围着车。”
禹树声递上骆廷桢的令,雷震虎不接,铁宝山接了搁在方向盘边:“照章,三辆,九人,自己签。”“签了。”
汲三保脖子上挂一副耳机,手里拿一副,站在头一辆旁边。
“定县的,头一辆,坐箱子当中,手不碰箱子。今夜听不见,也是听。听见了,记钟点,几分几秒记几分几秒。记在夜里,不记在纸上,纸回来再写。”
汲三保没答,扣上一只耳机。
雷震虎转向院门口:“死鱼,你上楼,灯亮着,三点以前不许灭。灭了,我在墙根底下看不见;看不见,我就当楼里出了事,车往回开。”
“看得见。”
三辆车一辆一辆出院门往西,车灯都没开,铁门哐一声合上。陆行舟站在门口,等到最后一辆的引擎声听不见了,才转身去坐电车。
九点,北屋门开着,里头没人,门板后那张蓝复写还钉着,最后一格是他的名字。三楼黑着,方鉴清五点就走了,在楼梯上说一句:今夜我不在,楼上你看着。
二楼东头,灯亮着。第五行他写:二十二时,定向车三辆出前门东站货场,往西,九人。
楼下电讯室只开了一台机器,嗡嗡地压在桌板底下。牧顺来上楼给搪瓷缸添了水:“副处长,门房我守着,有事我叫。站长走的时候讲,今夜楼里的灯,一盏不灭。”
窗外末班电车铃铛一响,往南去了。
十点四十,楼下没有动静。他把稿纸翻过去压在镇纸底下,起身走到窗边。南边是东交民巷的房脊,房脊后头那道城墙,城墙那头没有灯。西城在他背后,隔着整座皇城,什么也看不见。
他坐回去,从外袋里掏出曼丽包的饼,蓝布打开,两张,还带着一点温。他掰了半张,慢慢吃,饼是烫面的,起层,咸的,没搁糖。
剩下一张半,他包回去,搁在桌角。
三点以前,总有饿的时候。她说得对。可今夜要熬的不是饿,是等一个电话,等电话里说出一个他不想听见的字。
十一点三刻,楼下电话响:“副处长,北城根。”
是禹树声,那头有风,字和字中间没有气:“围了一处院子,北城根一条死胡同,院门朝南,两进。空的。没有机器。院门从外头锁着,锁是新的,铜的,锁在门上,人在门外。后墙矮,翻过去是夹道,追了两条胡同,没有。三道口子都守住了,三道都没人过。”
“搜。”
“照章,搜到二点,二点回。副处长,这个院子,单子上没有。单子上写西城往北,北到听得见为止。听得见的我们到了,看得见的,不是我们找的那一部。”
“派出所的电话,谁准你打的?”
“雷队长准的。他讲,院里有电话,先报楼里。我照章报,旁的我不讲。”
两点一刻,三辆车摸黑回了院。两点半,电讯室,汲三保写完那一行“三分钟”,把日志推过来半尺:“抄不抄?”
“不抄,看一眼。”
“看了,记下了。”他把一副耳机挂回脖子,一副收进抽屉,推严,“副处长,今夜发到一半,停了一息。一息不长,可手在键上停一息,是指头抬起来了。”
“抬起来做什么?”
“听。发报的,在听外头。”
那只手停下来听,听见了车声,或者听见了别的什么,于是三分钟就收了。它比雷震虎的车先知道了这一夜不对。
陆行舟没有说话。他想起隆福寺西口那张咽下去的纸条,两个字,蛰伏。那只手没有全听,可也没有全不听:它来了,说了最要紧的一句,就走。
两点三刻,第五行添完:二时一刻回。北城根,空院一所。
三点,楼梯上靴子一步一级,砸得很重。雷震虎攥着帽子进来,另一只手把一只白底蓝边、磕掉一块瓷的搪瓷缸子搁在稿纸边上。
“北城根死胡同,门牌三号。两进,前院一间屋,门朝西,空的。炉子冷的,灰在炉底结了一层。没有机器。桌角一块四四方方的印子,木头纹压平了。一个月,两个月,墙根一堆灰扫得干净。灰冷了几天,看不出来。”
他把缸子一转,缸底朝上。缸底刻着一个字,刀刻的,浅,笔画歪:三。
“门牌上的。缸子是院里的,人带来的,不会刻这个。”
“死鱼,汲三保的日志夜夜写西城。西城有多少院子?今夜围了一个,空的。”雷震虎扣上帽子,“单子上的日子到了,人没到。”
他走了,靴子一级一级砸下楼去,走廊里黑着,楼下门房的灯一直亮到天亮。
脚步又响,轻的,两阶一跨。汲三保夹着日志站在门口:“副处长,还有一行。”
他摊开日志,指着备注底下后添的一行:二十三时五十二分,北。四十秒。
“围院子那阵。”
“四十秒,发得完几个字?”
“四个,五个紧。”
“哪四个?”
汲三保合上日志:“四十秒,我记的是长短,字我记不着。”
他退出去,门带上,没响。
雷震虎的人在北城根围院子的那一刻,那只手在别处,又开了四十秒。它没有在空院子里,它早就挪了,挪到一个连汲三保的耳朵都只能听出“北”的地方。四个字,不长,可足够告诉另一头:空院子被围了,人走了。
桌角那只缸子,他端起来倒了剩的一口,缸底朝上搁回去。灯光照着那个“三”,三横,一横比一横短,刻得深。他用指头抹了一下,抹不掉。
“三”底下还有一道,磨过,磨得平,横的,两头翘,是旧刻的。
旧刻的那个数,比三多一横。
四。
一个院子,两个号:门牌上是三,缸底上原来是四。号换过了,缸子没换。
他走到北屋门口,掀开门板后头那张纸的一角:督察,行动队,电讯。没有院子,也没有号。单子上写的是西城往北,北到听得见为止。可听得见的地方,一个院子一个号;号换过的院子,旧簿子上还是旧的号。
谁的簿子上,北城根那个院子,写的是“四”?
他松开手。纸落回去,四个图钉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