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里来的那位,头一天要看的,是三本簿。”郝允中站在东厢门口,看着院里落叶的槐树,“日报一本,抄件一本,我这一本。三本对得上,北平就干净;对不上,先问写字的人。”
写字的人,只有一个。
那天上午八点,骆廷桢先找上门来,把一张两折的蓝复写搁在桌沿,手没松:“昨夜的日志,抄件。”
备注底下后添的一笔,钢笔:二十三时五十二分,北,四十秒。
“四十秒里,发报的那只手抬起来了,抬起来,是听外头。电讯室写的是长短,长短是数,数不改,字才改。”他抽回纸压进簿子,“报部的抄件附这一张。三分钟,四十秒,数摆在一处,南京自家会算:那一夜城里有人听得见车。听得见车的人,不在车上。”
陆行舟没接。
“北城根那座院子,门牌三号,禹树声报的。禹树声是督察股的人,报到我这里,我这里没有这座院子。单子上写西城往北,北到听得见为止。听得见是耳朵的事,进院子是脚的事;脚进了不该进的院子,纸上就要多一行。”
“多一行,谁写?”
“昨夜在楼里的人写。第五行你写了回程,院子那一行你没写。”
“写了,是本站进的院子。”
“不写,是本站不知道有这座院子。照章,不知道的不写。”他把簿子轻轻搁在桌上,“照章,不知道的,也要问。”
他不问院子是谁的,问的是陆行舟为什么不写。写了是认,不写是瞒;骆廷桢两头都给他记着。
陆行舟没解释。解释,就是承认这一行有讲究。他只说:“回程写了,院子不在单子上。”
骆廷桢看了他一息,点点头,夹着簿子回北屋去了,皮鞋在走廊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九点,三楼,郑百川按着一张红边白片子:“郝专员请侬下晌过去一趟,对号。伊信上写,两家的簿子,三十四年的号对勿上,对勿上,十月里勿好看。”
“带什么去?”
“带抄件,抄件三处都看过。簿子勿带,簿子在南京。一个人去。带一个人去,是两家的事;一个人去,是一张片子的事。”
他把片子推过来:“伊的茶,侬喝;伊的话,侬听;伊的纸,侬勿看。抄件上有的,侬讲有;没有的,侬讲没有。有与没有,侬自家心里先过一遍,再过第二遍,过了两遍,才开口。”
下午两点,大木仓胡同,“华北文化事业协进会”的白牌子,布鞋长衫一声不响地把他引进东厢。方桌上两碗茶,一碟瓜子,一本边角起了毛的蓝布面簿子压在一只铜镇纸底下。窗外槐树的影子落在桌面上,一动一动。
郝允中灰长衫,皮包搁桌角,两手放膝上:“茶是今年的,一壶三百。今年茶贵,三百的是末一等。”
“末一等,也是茶。”
郝允中笑了笑,揭开碗盖,热气冒上来,他又盖上:“三十四年,贵局四页十六个号,我们对上九个,七个走了,两个在党部。这两个,贵局晓不晓得?”
“日报上没有这两个。”
“日报只有钟点、人数、地名,人不上日报,这是贵局的规矩。”他把铜镇纸挪开一寸,露出半个没字的封面,“女师三个号,贵局抄件上有几个?”
陆行舟端起茶喝一口:“抄件上,女师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那女师这三个号,是从哪里来的?”
“专员自家的簿子上。”
“我家的簿子是三十四年起的。那年女师放了半年假,九月复课,贵局一个没报,我家报了三个。门口那一个,日日开门,进一个记一个,记的是名字,不是号;簿子在他手里。我看得到,是因为他肯给我看。”
茶碗端起来没喝,又放下,碗底磕出一声:“陆先生,两家的簿子,一本在南京,一本在我这里。十月里来的那位先对这两本,对不上,他问的是协办。协办两个字是纸上的,落到人身上,就是一个人。我不愿意这个人是你。”
他把簿子往桌当中推了推,不翻开:“这一本,陆先生要不要看?”
陆行舟看着那本簿子,没伸手。
“不看。”
“不看好。看了,就是我给你的;不看,就是你自家的。”他把簿子收回皮包上,“女师那位沈先生,沪籍,南京城南女中来的,上海那一段党部有簿,一个一个都要核。核到一半,一半在南京,一半在上海,十月以前核不完。核不完,就写核不完。纸上的事写纸上的话,写完了,人才问。”
然后他站到门口,说了那一句:三本簿。
郝允中请他喝茶,不是为了对号,是为了把一句话交到他手里:十月来的人,要拿三本簿对一个人的笔迹。日报是陆行舟写的,抄件是陆行舟写的;第三本,蓝皮的察言录,女师那一页上画着一个钩。
三本对上了,他干净;对不上,他是写字的人。
“我不愿意这个人是你”,这句话郝允中说得很平,句尾往上一挑,像是客气。可一个中统的专员,没有理由替军统的副处长愿意或者不愿意。他这么说,是要陆行舟欠他一句话;欠了这一句,往后察言录里哪一页要“对一对”,就好开口了。
出了二门,院里的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在扫过的砖地上。布鞋长衫在门洞里侧身一让,一句话也没有。
这一回,郝允中送到东厢门口就没再往外送。
傍晚六点,六条,王妈从通州回来了,肩上半袋晚打的小红枣:“树上剩的,打得晚,甜。”
曼丽在案边拣枣,陆行舟进门把中山装搭上椅背,她的手在盆里停了一下:“你身上有茶味。咱家的茶是去年的,去年的没这个味,这是今年的新茶。”
“人家请的。”他说。
“人家请茶,一壶三百,请的是事,不是人。”她舀一瓢水,“我不问你的事。闻得出来的是茶,闻不出来的,我不问。”
“街上讲,十月里要来一个人,太太们都在腾房子,说那人带家眷,要住干面胡同那一带,管两局。管两局的人一来,太太们的牌桌要换一张。换一张,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
“我不会打,坐着是凑数的。凑数的位子,换一张桌子,还是凑数。”她把枣倒进锅里,添了水,盖上锅盖,蹲下去往灶膛里续了一根柴。火苗舔着锅底,枣的甜味慢慢从锅盖缝里冒出来。
“通州今年的枣,甜。”王妈在门口说,“俺侄子讲,今年收成好,就是卖不上价。枣甜,钱薄。”
夜里九点,东屋一盏灯,里屋已经黑了。
陆行舟在桌上铺开一张纸,画了三行:日报,抄件,察言录。三行底下一道横线,横线下面四个字:都不在一处。
日报在二楼东头;抄件分在三处,中统一份,北屋一份,报部一份;察言录在区里,在女师门房的手里。三样纸,三个地方,三把钥匙。钥匙不在一个人手里,纸就凑不到一处。
可十月来的人,手里能攥齐三把钥匙。
他把那张纸看了一遍,折成四折,放进中山装内袋,指头在内袋外头按了按。内袋里,一块蓝布,一张帖子,这张纸,一样比一样薄。
到二十三,数过了。数过了,就只剩纸。
他把中山装提起来抖了抖,搭回椅背,熄了灯。院里起了一阵风,王妈倒水时,盆底的枣核响了一下。
三本簿,三个地方,三把钥匙,一个人手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