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块自来红,多订的那一块,曼丽一直没说给谁。
中秋早上七点,六条口饽饽铺卸了三块门板,门口条桌上码着月饼,红的一摞,白的一摞。伙计从桌底下拿出一个油纸包,绳子打着十字:“陆太太的,四块自来红,一块一千二,四千八。今年的馅儿:冰糖,青红丝,桂花,核桃仁少了,核桃贵。”
“去年多少?”
“去年一块四百。太太,去年的事别提了。”
胡同里有几户人家门口挂起了纸灯笼,还没点。王妈挎着篮子跟在后头,篮子里鼓鼓的一堆,是她侄子昨天捎来的通州生栗子,壳上一层毛:“中秋吃栗子,煮的,通州没有糖炒的,糖炒是城里的。”
“上海中秋吃鸭子,芋艿,毛豆。”曼丽说。
“鸭子一只多少?”
“没问,问了也不买。”
九点,王妈拿刀在每颗栗子壳上划一道浅口:“划一道,煮开了不炸;不划,炸一锅。”
“北平中秋,院里供兔儿爷,泥捏的,穿铠甲骑老虎,东四牌楼底下有摊子,小的三百,大的一千。”
“买小的。”
“太太供过没有?”
“上海没有兔儿爷。上海供月亮,一张桌子搁院子里,月饼,藕,柿子,拜月。”
“拜月北平也拜,兔儿爷是陪的。”
锅开了,栗子的甜气混着生壳的涩,从锅盖缝里冒出来。
下午两点,郑府西屋,竹帘换成了布帘。骆太太的位子空着。
“骆太太这两天不出门,会的事,她心里过不去。”郑太太说,“她的月饼昨儿送到了,苏州鲜肉的,咸的。”
“上海也有,弄堂口现烤的,一块一百。如今多少不晓得,上海我三年没回了。”曼丽说。
头一圈没人说话,只有牌碰牌的脆响。第二圈,钟太太憋不住:“听说专员八号到。听说带家眷,太太是河南人,吃斋,不打牌。听说干面胡同腾了三间北房,就在骆太太隔壁。”
“四个听说。钟太太,喝茶。”
“腾房子的事是老方讲的。”方太太说,“总务上礼拜去看的房,房东是旗人,三间北房一个月八十万,专员住,站里出。八十万是一百多斤面,我们家上校的饷按米价折了两个月,折下来还不够这个数的一半。”
“吃斋的人,不打牌,不串门,不听说,牌桌子上少一家。”钟太太说。
“少一家,还是四家。”郑太太捏着一张牌没打,“陆太太,专员太太到了,太太们要去走动。走动是走动,牌是牌,她不打牌,桌子不换。”
“桌子不换,我来;换了,我不来。凑数的位子,哪一张桌子都是凑数,我凑的是这一张。”
郑太太把牌打出去:“这一张,好。”
方太太牌打得慢:“陆太太,老方讲,这几夜楼里灯亮着,是你们家那位守。”
“守什么,我不问。”
“不问好。老方讲,他也不问。”
一个专员要来,住到督察股长的隔壁;一个专员的太太吃斋不打牌,太太们的牌桌就要变成另一种桌子。钟太太的四个听说里,曼丽只记住了一个:就在骆太太隔壁。
四点半散牌,曼丽一路走回来,东四牌楼底下一排兔儿爷码在席子上,大的小的,铠甲红的绿的,她站了一息,没买。
进院,堂屋桌上已经立着一只一拃高的兔儿爷,绿铠甲,骑一只黄老虎,耳朵竖着。旁边一碟煮好的栗子,壳裂开一道。
“三百,俺挑的,老虎眼睛没掉漆。”王妈说。
曼丽剥一颗,肉黄的,热的:“甜。”
“通州的栗子甜,树上打的,不是地上捡的。”王妈又补一句,“俺侄子讲,今年栗子多,卖不上价,城里人嫌贵,乡下人嫌贱,搁在家里,倒是自家人吃得痛快。”
五点,侯太太来了,蒲扇换成了一条灰围巾,放下两块自来白:“牌楼底下那家送煤的主顾饶的。红的皮油,白的皮酥,北平人家两样都供,缺一样,月亮看了不高兴。”
她看了一眼兔儿爷:“绿铠甲,挑得好,绿的少。您呐,我今儿送煤送到干面胡同,骆太太隔壁那三间,房东搬了一上午家具:一张八仙桌,两口箱子,一架新床,漆还没干透。房东讲八号到,站里的人来看过三回,看房的那一个,皮鞋,不响。”
曼丽没说话,手里那颗栗子剥了一半,停住了。
“骆太太在自家门口站着看了一会,进去了。她这两天不出门,今儿出了一回,就站在自家门口。”侯太太说,“隔壁住的是她男人的上头。上头住隔壁,往后她家的门早上几点开、晚上几点关,隔壁都看得见。”
她站起来,围巾往肩上一搭:“煤,百斤七千二,中秋以后还涨。您家那五百斤,我礼拜三送。”
天黑了,院当中搬出一张方桌:四块月饼码一排,一碟栗子,一碟王妈买的软柿子,兔儿爷搁在北头,脸朝南。
月亮从东屋房脊上头出来,圆的,黄的,比平日大一圈。槐树的影子落在砖地上,一片一片。
王妈端出一只盛着米的碗,插了三炷香,朝月亮拜了三拜,腰弯得很深:“通州的月,跟北平一样。俺娘讲,月亮是一个,人在哪儿看都是这一个。”
曼丽站在她身后。上海拜月是她娘拜,她在旁边看,她娘拜完把月饼掰开,一人一块。她娘不在了,月亮还是这一个。
她上前一步,拜了一拜。
八点,陆行舟回来,中山装搭上椅背,站在桌边看那只兔儿爷。
曼丽把侯太太的话原样学了一遍:干面胡同,骆太太隔壁,三间北房,新床漆还没干透,看房的那一个皮鞋不响。
他听完,没说话。
看房的皮鞋不响,侯太太没说是谁;可北平站里走路不响的皮鞋,就那么一双。专员住到骆廷桢隔壁,未必是房东凑巧。往后专员早上出门,第一个碰见的是督察股长;专员晚上回来,最后一个看见的也是督察股长。灰楼里的事,在北屋门后头的单子上;灰楼外头的事,在干面胡同两户人家之间那一道矮墙上。
骆太太站在自家门口看隔壁搬家具,看的是往后的日子。
“王妈买的,上海没有。”曼丽说。
他伸手碰了碰兔儿爷的耳朵,泥的,凉的,漆面摸着有点涩。
王妈拿了一整块月饼搁在手心:“俺带回屋吃。”她进了厢房。
桌上剩三块。曼丽拿刀想切成牙,想了想又放下,给他一整块,自己拿一块,剩一块在油纸上。
月饼皮硬,一咬掉渣,冰糖硌牙,青红丝甜得发腻,桂花的气在后头慢慢上来。
“去年做的那半匣硬得咬不动,今年买的也硬。硬的好存,存到明年还是硬的。”
她吃了半块,拿手帕擦掉指头上的渣,搁下,手按在油纸上那一块旁边:“这一块,我订的时候就多订的,一千二。”
月亮升到槐树顶上,院里亮得看得见砖缝。
“后胡同那个,她娘病着,中秋送一块,是人情。”
“送。”
“门房老牧,中秋在楼里,没有家,送一块,也是人情。”
“送。”
“还有一个。”
她没说是谁。她把那一块拿起来,用油纸包好,绳子又打了一个十字。
还有一个,在石驸马大街,在西跨院东头那一间,夜里看作文看到十一点;中秋这一夜,大概也是一个人。
陆行舟没有替她说出那个人来。说出来,就是他认得;不说,就是他不晓得她想的是谁。可曼丽要的,偏偏是他说。
“一块月饼,三个人要。”曼丽说,“当家的,你讲,这一块,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