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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 四辆车
    这一夜,那只手用四分钟,发完了一份名单。

    “五分钟的名单,四分钟发完,是手快了。”汲三保把钢笔搁下,“末了停了一息。那一息不是听外头,是等。等那头回一个字。那头回了,回了一个字,就断了。”

    日志上那一行:二十二时至二时,西城。备注:十点五十,西,四分钟。

    “禹干事记的是数,数他记得清。”汲三保把禹树声那副耳机搁在桌角,“停的那一息,他没记。一息不是数。”

    四辆车,十二个人,两副耳机,围住了皇城西一座院子。院子是空的。可名单已经在四分钟里,穿过车顶上那根铜天线听得见的那片夜空,到了该到的地方。

    那天夜里八点,货场院里的榆树上挂着一盏马灯,照着四辆车:三辆吉普车头朝院门,头一辆后座两只铁角木箱,铜天线竖着;卡车停在最里头,车斗苫布卷着,斗里坐着六个穿布鞋的。

    十二个人,雷震虎数过一遍,铁宝山数过一遍。

    院门口进来两双皮鞋,前头一双碎,后头一双不响。禹树声手上绕着一副耳机线;骆廷桢扣着领口,空着手。

    “照章,出车单上督察股主持,主持的人车出的时候在。车出了院门,主持的人回楼。”

    他看了一眼木箱和天线,又从雷震虎看到铁宝山,从铁宝山看到车斗里那六个:“四辆,十二人,耳机两副。”

    汲三保从车后转出来:“一副我的,一副禹干事的。”

    “禹干事戴耳机,听什么?”雷震虎问。

    “听数。汲三保讲几分几秒,禹树声记几分几秒;讲方向,记方向。两个人记,两本簿,对得上是真的,对不上再对。”

    雷震虎没接他的话,转头:“宝山,第四辆。”

    “俺开。车斗六个,灯不开,人不下,前头响了再下,不响坐到天亮。”

    “第四辆上没有耳机。照章,没有耳机的车不听,不听的车做什么?”骆廷桢问。

    “跟。前头三辆往哪儿,第四辆往哪儿;前头停了,第四辆停。单子上写的是行动队,行动队的车跟行动队的车。”

    骆廷桢看了他一会:“照章,记。”没拿本子。

    陆行舟站在院门口,没进院。雷震虎冲院门口:“死鱼,你上楼,灯亮着,亮到三点。三点不回,亮到回。”

    “陆副处长,楼里今夜第五行,照章,几点出几辆几人,回来几点几辆几人。”骆廷桢说,“出的数回的数对得上;对不上,先问楼里的人。”

    雷震虎上了头一辆坐前座,汲三保坐后座两只箱子中间,扣上一只耳机;禹树声坐第三辆后座,耳机搁在膝上,两手按着;铁宝山上了卡车。

    四辆车摸黑出了院门往西,铁门哐的一声合上,马灯在树上晃了一下。

    骆廷桢站在院子当中,看着空了的车位。“陆副处长先走,我后走。”

    九点,二楼东头灯亮着,第五行写一句:二十二时,定向车四辆出前门东站货场,往西,十二人。

    三楼黑着,方鉴清的屋黑着。九点差十分骆廷桢回了北屋,皮鞋在楼梯上不响,人到了门口才晓得,门没关严,门缝一线光。

    牧顺来上楼添水:“四辆,俺在门房听见的,车走货场不走门口,俺数不着。不数,俺记一笔,四辆,货场,八点,记的是听见的。”

    他扶着门框没走:“副处长,前天太太叫兵捎了半块月饼,油纸包,绳子十字。捎的兵讲,太太讲,半块是半块的礼,一块是一块的礼。中秋夜里楼里就俺一个,俺就着缸子里的水吃了半块,数了一回楼梯,二十六级,跟去年一样。”

    半块。剩的那一块,她切开了,半块给门房,半块给后胡同。第三个人,没有。她没问第二遍,他也没答。

    窗外起了风,槐树上的黄叶落在窗台上,一片,又一片,有一片贴在窗玻璃上,好半天才滑下去。末班电车当当两声往南去了。

    十一点半,门房电话,禹树声的声音一字一顿:

    “西四牌楼北,两条胡同交叉,耳机上汲三保讲,两条线交在一处,交在一座院子上。前铺后院,铺子上着板,门板上没字,后院一道门朝西开在夹道里。四辆都到了,围了。后院空的,屋里没人,炕上没东西,灶是凉的,没机器。”

    “墙根?”

    “西墙根有新土,一尺宽,三尺长,翻过的,颜色深,雷队长叫人在挖。副处长,我照章报:这座院子单子上没有。我记十一点零七分到。汲三保讲十点五十听见的,听见四分钟,末了停了一停,再往后没有。”

    十点五十开机,四分钟,十点五十四停;十一点零七分,四辆车围到门口。十三分钟。

    那只手发完名单,收拾机器,剪线,埋线,从隔壁走掉,只用了十三分钟。

    挂了电话,陆行舟在门房里站了一会。牧顺来在窗户里头看着他,没问。

    他上楼,坐回桌前,手搁在第五行那一格旁边,没写。

    十三分钟。四辆车从测到围,用了十七分钟;人从停机到走,用了十三分钟。差四分钟,差的就是一条命。下一回,四辆车要是快四分钟,或者那只手慢四分钟,北屋门后头那张单子上,就不会是一个“空”字。

    他不能让那只手慢。他能做的,只是让自己这一盏灯一直亮着,亮得跟哪一夜都一样。

    两点,车回来了。电讯室里,汲三保写下那一行“四分钟”,说完了那一息。禹树声比他晚进门一刻钟,手里攥着耳机线,裤腿干的,鞋帮上全是夹道里的泥。他把自己记数的那张纸摊在汲三保的日志旁边,两张对了一遍,数一样。他松了口气,又像是没松。

    三点,楼梯上靴子一级一级砸上来,雷震虎攥着帽子,另一只手捧着一个湿布包,泥印透过布渗出来。他把布包搁在稿纸边上,掀开。

    陆行舟看着那一卷。一卷铜丝,细的,绕成一圈一圈,有小臂那么粗,泥糊着,又湿又黑。一头从圈里伸出来,断口亮的,新剪的。

    “墙根底下,天线。埋了一夜两夜,土是湿的。机器沉,人背得动,带走了;线轻,人嫌长,剪了,埋了。剪的人手快,断口齐。”

    他扣上帽子,帽檐压低:“铺子前门朝街,后院门朝夹道,第四辆停在夹道里,宝山坐了四个钟头,夹道里没人过。前门上着板,板是从里头上的。铺子跟隔壁通,隔壁是个杂货铺,杂货铺后院通另一条胡同。四辆车围的是一座,人走的是隔壁。”

    他看着那卷铜丝:“死鱼,你写。”

    “四辆,十二人,二十二时出,三时回。”

    “写。写空。”

    靴子一步一步砸下楼,一直响到门房外头。

    二十三夜,北城根,一座空院,一只缸;今夜,皇城西,一座空院,一卷线。缸是院里的,线是人带来的。带来的东西留下了,带得走的东西走了。走的人手快,剪线的断口齐;手快的人,发报也快。

    上头说蛰伏,那只手赶在十月以前,把最后一份发完了。发完了,它真的可以蛰伏了。

    雷震虎抓到的,是一卷铜丝。骆廷桢的簿子上,是两个人对得上的数。南京那位专员还没到,北平站的第二张出车单上,又是一个“空”。

    铜丝搁在稿纸边上,泥从布上淌下来一点,淌到稿纸上,淌进第五行那一格,黑的一滴,在“二十二时”那几个字旁边,慢慢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