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手,发得不像怕人。”汲三保说,“像赶日子。”
电讯室里两台机器开着,嗡嗡的。他把耳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搁在桌上。
“怕人的手,发一夜,歇两夜;换了地方,歇三夜。这只手换了地方,第二夜就发。不歇的手,不是不怕,是日子不等他。”
桌上的日志不是一页,是十页,一夜一页摊成一排,桌子不够长,末两页搭在值班簿上。十月四日到十三日。
时刻一栏,十点上下,前后差不过一刻;方向一栏,西;长短一栏,三分钟,两分钟,四分钟,三分钟,三分钟,两分钟,四分钟,三分钟,三分钟,三分钟。备注一栏,一样的四个字:皇城以西。
每一行底下一道红,十道。
“专员划的。”汲三保说,“骆股长不划了。车三点四点回来,专员跟着来,不坐,站在桌边看我写,写完他拿笔划一道,走。头一夜问了我一句,手熟不熟。我讲熟了,他讲熟了好。往后再没讲过话。”
他把十页一页一页叠齐:“数里头没有日子,有长短。长短一夜比一夜齐,齐了,就是熟了;熟了,就是快到头了。赶日子,钢笔写不出。”
铅笔在抽屉里,抽屉推得严严的,一道缝也没有。
汲三保是骆廷桢放进电讯室的人,夜夜坐在这台机器前,听的是同一只手。听了十夜,他听出来的不是方向,是那只手的心思。这种听法,耿振之不会,骆廷桢也不会;耿振之只会站在桌边,划一道红。
陆行舟把那一排看了一遍,转身出门。他没有问到头是哪一天。问了,汲三保要想;想出来的东西,他要写;写了,就在纸上了。
那天早上九点,他先去的东四南大街。
隋记的门板四块,一块挨一块。末一块上头的红纸换了,边角齐,面糊还湿着,透出一圈深色。字比先前那张多了四个:盘货未毕,再歇一月。
九月十四上的板,今天十月十四,一月满了。满了,又一月。
斜对面那块地方空了:矮凳不在,木箱不在,炭写的木牌也不在。砖地上四个浅印子,是凳脚一个月蹲出来的;印子边上一撮麻线头,叫风吹到了墙根。
修鞋的摊子,天亮支,天黑收,一个月没断过。断了,是有人叫他断;叫他断的,就是当初叫他支的那一家。那一家如今归了耿振之管。到平六天,耿振之先收的,是别人放出去的眼睛。
收回去的眼睛,会换一双更好的放出来。
他没停,往北走。
隆福寺西口,书摊照旧靠墙,老头换了棉袍,手里拢着一只铜手炉。逢四是前天,他前天没来,今天来。第三摞矮着,他从字帖翻起,一本一本拿开,拿到最底下那本。
门板上没有纸。
他把书搁回去,从旁边那摞挑了一本线装的,脱了半边,八百五。老头把钱塞进棉袍怀里:“先生常来。常来的,有书;不常来的,没有。”
没有纸,是那一头没话。隋记再歇一月,是铺子那一头在做事;书摊没有纸,是摊子那一头也在做事。两头做的,是同一件。
十夜没断的那只手,和这两头不说话,是不是一件事,他不猜。猜了,就要想下一件;想了下一件,眼睛就会往西四那条街上多看一眼。
下午两点,二楼北侧,骆廷桢没有把单子推过来,先讲了一个数:“二十夜。”
“专员定的。十夜听完了,二十夜收。三辆车照旧,行动队照旧,中统的人专员另派。十夜听出来几点发、发多长、发到哪一头。哪一头,专员没讲,专员讲听到了。”
他这才把单子转过来推到桌沿:督察,行动队,电讯,三行;日子一栏二十;方向一栏西四南大街;末尾一格,陆行舟三个字。
“副署。”骆廷桢说,“十夜,十张单子,一个名。专员看十张单子,一个名看十回。单子是我写的,名是副处长的。”
陆行舟看着末尾那一格。十夜车出去,十夜楼里灯亮着,亮灯的屋里坐着签名的人。车出去十回,那只手十回没停;没停,是因为车只听不抓。二十夜车去抓,那只手若是停了,耿振之翻回来看的,就是十张单子上同一个名字:车几点出,签名的人几点晓得。
他签与不签,都是一句话。签了,名在第十一回;不签,耿振之要问为什么。
他拿起笔,没签,先问了一句:“正本几时封?”
他把单子收回去:“中统那边,专员从察言录上找了三个地方,学生常去的。叫中统蹲,蹲的是人,不是台子。哪三处,中统的单子中统写,各写各的,专员一个人看。正本十九夜以前送站长封。”
收网,收的不是一部机器。电料行那一个伙计,耿振之守了十夜不动;动他的那一夜,三辆车开到西四,中统的人同时蹲在三个学生常去的地方。伙计是线头,线的那一头,耿振之要的是学生。
察言录上,女师那一页,是空的。空页上,有他画过的一个勾。
那个勾,是他自己画上去的。二十夜中统蹲的三处里,若有一处是女师,蹲着的人会看见门房,看见教员,看见一个教国文的女先生下了课,夹着书从门里出来。蹲的人不认得她;认得她的,在察言录上。
三点,三楼,郑百川的手帕在左手里:“伊到平六日,定了一个日子。阿拉到平十一个月,定过几个日子,自家数得出。”
他把手帕换到右手:“二十夜收网,收到了是伊的;收勿到,是骆廷桢的车,雷震虎的人,侬的灯。十夜侬的第五行,伊划了十道。划的是钟点,钟点是侬写的。看十回,记住的勿是钟点。”
“二十一早上,楼里会有一个人,伊要问。问阿拉,问雷震虎,问骆廷桢。侬在末位,看着,勿讲。十夜的字,够了。”
郑百川讲到这里,窗外的槐树掉了几片叶子,黄的,打在窗玻璃上又滑下去。他看了一眼窗:“今年冷得早。冷得早,大家都缩着,缩着的人勿动。伊偏要在冷天收网。”
他把手帕收进袖口:“阿拉看过三个上头。这一个,是头一个勿看簿子的。勿看簿子的上头,底下的人簿子写得再干净,也是白写。”
六点,六条,王妈在灶房门口生炉子,今年头一回。铁炉子去年的,一冬没用,炉膛一层锈,她拿刷子刷,红锈落了一地。
曼丽在堂屋,桌上一只红信封,会折子:“骆太太的会,停了。郑太太晌午来讲的,折子收回去,我挂的那一标不算了。十万,没有了。骆太太托郑太太带一句:对不住。”
她把红信封推到桌角:“对不住三个字,值十万。我收了。”
烟从炉口出来,黑的一股,往上走,到槐树那里散了。
“霜降还有十天,夜里已经凉透了。”王妈说,“先生夜里在楼里,楼里也得有个炉子。”
“有。”
炉口的火红起来,红的一圈。曼丽看着那一圈红:“楼里的炉子谁生,他不讲。楼里的灯谁灭,他前天讲了。”
夜里九点,二楼东头,第五行写的是今天:十一时,电讯室,日志十页,看。
笔搁下。
二十夜,西四,三辆车;三个学生常去的地方,中统蹲着。他能做的,只有那一张单子上,末尾一格,签自己的名字。
书摊没有纸。隋记的板上着。他手里没有一根线,能伸到西四那间东屋去。
单子上的日子是二十,今天十四。
六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