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行：隆福寺西口，摆书摊，姓佟，六十二岁，住隆福寺街后身一间。
笔没有停。
隆福寺西口。姓佟。六十二。一笔一笔，字跟上面三十行一样大，墨一样深。
第三十二行：书摊常客，一个，学生。
第三十三行：书摊常客，一个，教员。
教员两个字底下，没有名字，没有学堂，没有住处。讯问员的钢笔到这里慢了一下，墨洇出一个点。
他誊过去，那个墨点他没有誊。
十月二十七日上午九点，一楼会客室，两丈长的洋松长桌摆正了。名单只有一页，搁在桌上，像一片叶子落在地板上。
“四十三。”耿振之说，“三个接头处，蹲了两天。护国寺纸马摊，来过两个；阜成门车马店，住过三个；隆福寺书摊，买书的一百个，常来的三个。八个。八个滚出来，四十三。”
“一个人认得三个，三个人认得九个。九个里头有一个认得铁路局的，铁路局的那一个，认得十个。滚。”
他把名单推到桌沿：“誊三份，今天誊。明天夜里，这张纸就不是纸了。”
讯问员的字快，一行一个人：姓名，年岁，住处，行当。四十三行一页写不下，挤到页边，末尾几行的字比头几行小。
头一行，铁路局电务段，三十九岁。第二、三行，沙滩的学生。第七行，电料行掌柜。第十二行，阜成门车马店伙计，二十四。第十九行，护国寺街纸马铺掌柜的侄子。
末一行，第四十三：平绥路，车夫，穿毛蓝褂子的，姓名不详，住处不详。六个字，占了两格。
耿振之站在窗边，背朝长桌，一上午没转过身。
郑百川讲过，窗玻璃里头，看得见桌子。
“常客三个”，耿振之讲得一清二楚。常客，是佟老头讲出来的；佟老头还没抓，讲的是宗保田，还是蹲在西口茶馆里的人？蹲了两天，就蹲出了一个学生、一个教员。
还有一个，他没听见讲。
常来的三个里头，名单上只有两个。第三个常客，没有写进四十三行。
没写进去的那个，是谁，耿振之晓得，他不讲。
一个中山装，皮鞋，从第三摞字帖翻起，讲一回价，给钱。六月到十月，逢四。
西口茶馆里蹲了两天的人，没见过他；二十五日以后，他没再去西口。可佟老头的摊子摆在那里几年，西口卖杏仁茶的、卖糖葫芦的、扇子铺的伙计，哪个没见过一个常来翻书的中山装？
蹲的人问一圈，就问得出来。问出来了，报上去；报上去的，到了耿振之这里，就停了。
耿振之把他从名单上拿掉，叫他来誊名单。
誊的人一行一行誊过去，誊到常客两个字，晓得常客是三个，名单上是两个。耿振之要他晓得这一件事：你不在纸上，是我没写。
没写，是一笔账。账在耿振之口袋里，跟那四十三个名字搁在一处。
十一点，骆廷桢来拿督察股那一份，看得快，嘴唇不动：“照章，二十八夜，车几辆？”
“十一辆。行动队六，中统三，警察局二。东城西城北城，一夜。雷队长带，骆股长记，陆副处长在楼里。四十三个人，四十三张纸，纸要有人收。收纸的，在楼里。”
“三省呢？”
“西安、沈阳、兰州，昨夜发的电，三处回了。二十八夜十一点，四处一个钟点。”
耿振之把名单折一折，搁进口袋：“你的簿子上写车，写人，写钟点。不写名字。名字在我口袋里。”
下午一点，三楼，郑百川念钟敬之译的电：“西安二十一，沈阳九，兰州六。加北平四十三，七十九。一夜，四处，一个钟点。”
他把电报纸搁下：“侬誊了，就看过了。四十三个人在侬脑子里。明夜以后，四十三个人押在库房里，一个一个过堂。过堂要一个人坐边上讲：这一个是第几行。讲的人，是侬。”
“四十三张脸，一张一张看过，看过的忘勿掉。忘勿掉的人，往后在街上看见第四十四个，也认得。伊要的，是街上。”
耿振之要的，是一双眼睛，带到街上去。
带到街上的眼睛，看见一个人，认出来，讲出来，那个人就进库房；看见了，认出来，不讲，往后哪一天对出来，进库房的就是他自己。
郑百川讲完，看着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低：“四十三行里头，有没有侬认得的？”
“没有。”
“没有，好。”郑百川把手帕叠起来，“书摊常客，几个？”
“名单上两个。”
郑百川的手停了。他没问名单下面还有几个。口供上讲的常客是多少，他没问；有些数，站长不该从三楼问出来。
“名单上两个。”他重说了一遍，“名单上两个，就是两个。”
四点，牧顺来把登记簿转过来：“今天进来十九个，楼里的八个，中统四个，警察局三个，二厅一个，三个俺不认得，只好记衣裳。两个短褂进了雍科长的库房，出来的时候一个人抱一张椅子，抱了七张，摆在会客室门口，一排。”
“椅子摆屋里，是给人坐的。摆门口，是等人。明夜几个人坐，俺数。”
走廊里七张铁架椅靠墙一排，会客室的门关着。陆行舟从那一排椅子跟前走过去，椅子腿上还沾着库房的灰，一张一张，没人擦。
四点半，电讯室。汲三保把耳机从脖子上拿下来：“明夜不听，专员讲台子不响，响的是车。我坐车上，耳机戴着，不开机器，戴着叫人家看见是电讯的。”
“我想听的是那一头。二十夜断了以后，那一头没回。明夜四处一个钟点，那一头要是还响，我听得见；不响，就是零。零，我写。写了零，往后簿子上就有零。有零，就有人问零是什么。”
六点，六条。窗糊完了，两进二十张，剩四张卷着搁在柜顶上，堂屋亮了一层。桌上那只面捏的兔儿爷，干了，红铠甲上裂了一道细缝。
“裂了。”曼丽说，“侯太太讲的。”
“裂了也是兔儿爷。”
“你记得这一句。”
王妈从灶房出来：“后胡同那丫头讲，今天巡警挨家查户口，问她娘几岁，问她哪年进城，查完了在门框上拿粉笔画个圈。一条胡同家家一个圈，俺们家门框上也有。”
曼丽走到门洞里看了一会。粉笔的圈，白的，画得快，没合拢。
陆行舟也去看了一眼。圈没合拢的那个口，朝东。王妈讲后胡同郁家的圈是合拢的，侯太太家的口朝西。巡警一条胡同画下来，手越画越快，口朝哪边，看他那一笔是从哪头起的。
明夜十一辆车，进胡同的时候，看的也是门框。
她回来坐下：“查过的画圈，没查过的不画。明天一看，哪家没圈，就是哪家没查。”
“明夜你在楼里，灯亮着。我不问。”
夜里九点，二楼东头，第五行：九时至十二时，一楼会客室，誊件三份。
三份，四十三行，三张纸在三个地方。他脑子里，是第四张。
楼里灯亮着，走廊里七张椅子靠墙，黑的，看不见。
第三十一行，姓佟，六十二。
第三十三行，教员，没有名字。
北平城里教员几千个，书摊常客一百个。他把这一行搁下，像搁下一张看过的报纸。搁下了，不翻。翻了，就要想下一件。
可那个墨点，他没有誊，它自己留在了第四张上。
明夜十一点，四处，一个钟点，七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