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得这一位副处长?”耿振之问。
车马店的伙计,二十四岁,站在长桌前头,看陆行舟,看了一会,摇头:“不认得。”
“他认得你。他认得你是第十二行。”耿振之说,“你不认得他是谁,他认得你是第几。认得的,只有一头。”
十月二十九日上午十一点,一楼会客室。耿振之一夜没换衣裳,袖口的白在日头底下白得发亮,眼睛底下两道暗,比昨天深。
走廊里七张椅子坐了七个,一个挨一个,两手搁在膝上,两个兵站在两头。
陆行舟坐在长桌侧边,靠门那一头。
“头一个。”
铁路制服进来,两只手在身侧,手指头动。耿振之不问他,看陆行舟:“第几行?”
“头一行。电务段。”
讯问员在长桌另一头开始写,问的是讯问员,答的是铁路制服。耿振之一句不问,看那个人的手,看那个人的脸。一刻钟,带出去。
“第二个。”学生装,沙滩。“第几行?”“第二行。”
一个一个,进来一个,问一句第几行,他答一句。
第五个进来,耿振之的眼睛没在那人身上,在陆行舟脸上。
“第几行?”
“第十二行,阜成门内车马店。”
“副处长答得快。誊过三份的人,四十三行一行不错。”
然后才问那个伙计:你认得这一位副处长?
耿振之问的是伙计,看的是他。伙计说不认得,耿振之等的不是这三个字,是这三个字落下来的那一下,坐在侧边的人脸上动没动。
他没动。
他晓得,往后每一个进来的人,耿振之都会问这一句。总有一回,有一个人看了他一会,不摇头。
第六个是纸马铺掌柜的侄子,第十九行,进门腿就软了,兵架着才站住。耿振之没问他认不认得副处长,只问陆行舟第几行,听完了,挥了一下手,讯问员问,他答,答的全是哭。
第七个是个瘦高个,长衫,三十来岁,第二十六行,琉璃厂一家南纸店的账房。他进门先看长桌,看耿振之,再看侧边坐着的人,看了很久。
“你认得这一位副处长?”
瘦高个没有马上摇头。他眯了一下眼睛:“见过。”
屋里静了。讯问员的笔停在纸上。
“在哪里?”
“琉璃厂。”瘦高个说,“去年冬天,这位先生到店里买过一刀宣纸,问有没有乾隆年的旧墨。小店没有。”
耿振之转过脸来,看着陆行舟。
“去年冬天,我刚到北平。”陆行舟说,“买过纸,问过墨。没买着。”
“没买着。”耿振之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对讯问员说,“记:见过,买纸。”
一刻钟到了,瘦高个带出去。
七个过完,耿振之合上卷宗:“七个,副处长一行没错。第七个,见过副处长。北平城里,见过副处长的人,不少。”
见过的人不少。这句话,是讲给他听的,也是讲给讯问员的笔听的。笔记下了:见过,买纸。往后这一行字搁在卷宗里,同那四十三行搁在一处。
那天早上九点,他从隆福寺西口过。
墙根那一块砖地空着:六摞书没了,门板没了,两条板凳没了,砖上一层灰,灰上没有脚印。
只剩一只马扎,靠墙,帆布面磨白了。马扎上一把扇子,扇面裂了一道,扇骨断了两根,老头膝上搁了一夏天,穿上棉袍以后也没收,就搁在马扎上,搁了一个月。
风从西口过来,扇面翻过去,背面一个墨字,褪了色,认不出;又翻回来。
他没停。
东四牌楼底下,杏仁茶的炉子支着,一碗六百,他捧着等它凉。一个巡警过去,在牌楼柱子上拿粉笔画了个圈,没合拢,往北去了。
摊主看着那个圈:“昨儿画门框,今儿画柱子。”
又说:“先生,西口那个书摊没了。昨儿夜里十二点,我收摊晚,看见的。两辆车,一辆停西口,一辆停街后身。老头从后身那一间出来,棉袍,没戴帽子,两个人一边一个,上车走了。今儿早上六摞书、门板、板凳都没了,就剩一只马扎。”
他把铜壶往炉口上坐了坐:“老头在西口摆了四年。先生常去,我见过。先生从西口出来,手里一本书,到我这儿喝一碗。”
陆行舟把碗搁下。
一个杏仁茶摊子,见过他。卖糖葫芦的,扇子铺的伙计,大约也见过。茶馆里那个不喝茶的人蹲了两天,问一圈,问得出一个常来的中山装。
“明天还来不来?”摊主问。
“不来。”
他往南走,东四南大街,隋记的门板上着,红纸边角卷了一道:盘货未毕,再歇一月。十月十四换的,到十一月十四。
逢四那一头,断了。隋记那一头,歇着。
下午三点,三楼,郑百川桌上一张今早的报:“四十三个人一夜,报上一行没有。有的是国大代表选举,米价,还有昨日西城一家电料行夜里失火,烧了后院一间,无人伤亡。伊叫人讲给报馆的,讲的是中统。”
他把报折起来:“七个过堂,第五个伊看的是侬。还有三十六个在旁的两处,旁的两处伊也要侬坐在边上。”
“行舟啊,书摊。阿拉早上过隆福寺,墙根一只马扎。侬看见了,没有停。”
“没有停。”
“没有停的,是路过的。停了的,是常来的。”郑百川看了他一阵,“往后,逢三逢五,随便哪一日。买书的人,勿挑日子。”
书摊没了,郑百川还叫他别挑日子。他讲的不是书摊,是往后:往后不管去哪里,不要叫人数得出一个数来。
四点,牧顺来在门房里,右手在桌上点了一下:“七张椅子坐了七个,一个一刻钟,一个钟头三刻。专员一个钟头三刻没出来,俺也没出来。少到没有了,俺记一笔:七个,过了,四点。”
走廊里七张椅子空着靠墙。
“椅子不收。雍科长讲,明天还坐,明天十一个,椅子七张,比人少。比人少,就站着等。他讲站着等的,比坐着等的进去得快。”
六点,六条。王妈手里一张今早的报,后胡同郁家那丫头念给她听过了:“报上讲西城一家电料行夜里失火,烧了后院一间,没伤人。就这一行。”
曼丽接过去,看那一行,字小,在一角:“北平的报纸只登火。昨夜六条口过了两辆车,门框上画了圈,报上没有。电料行失火,报上有。”
“火看得见。”王妈说,“车夜里过,看不见。”
陆行舟进门,曼丽把报递过去:“电料行。你前些天去西四对门牌,对的就是那一条街。失火了。”
“报上讲的。”
她看了他一会,把报折起来:“报上讲火,就是火。”
夜里九点,二楼东头,第五行写昨夜的:二十一时三十分至五时,车十一辆,东西北城,三路。
隆福寺西口,一只马扎,一把扇子。
那只马扎是老头自己的,没人拿。书、门板、板凳都拿走了,单留下一只马扎。拿的人不要它,它太小了,装不了东西,藏不了纸。
他想起老头讲的那一句:天凉了,书不凉。
还有扇子背面那个字。夏天他翻书的时候,扇子在老头膝上摇,那个字一下一下晃过去,他看过不止一回,没有认真看。墨褪了,如今认不出了。认不出的字,他记性再好,也记不起来。
十一月十四,还有十六天。
窗外有风,槐树枝子响了一阵,停了。
风过隆福寺西口,马扎上那把扇子,扇面翻过去,露出背面那个字,又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