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辰时。李家村,祠堂。
天阴,云层厚,压得很低。风从北边来,带着潮气,吹得窗纸哗哗响。李玄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青溪郡地图。地图上北坡矿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塌方死三人,马成私埋”。他用炭笔在圈外画了一个叉,又画了一个叉。画了三个叉,停了。
李七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影刺,用布擦。布白,擦几下就黑了。他的左手指节有茧,握刀磨的。影刺刀柄上那道焊接的细线在暗光下泛着银光,很细,像一根头发。
“李七,马成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查到了。他老母亲住在中州城南,甜水巷,第三间。门口有一棵槐树,很老,树干空了。药铺叫济仁堂,在甜水巷口,坐东朝西。百年灵芝要五千灵石,马成拿不出,药铺赊了半个月,月底前不付,就要收回去。”
“他妻子呢?”
“在甜水巷口摆摊卖鞋。布鞋,自己纳的底,一双卖五十文。生意不好,一天卖不出几双。”
李玄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两个孩子呢?”
“大的是女儿,十二岁,在巷口帮母亲看摊。小的是儿子,七岁,在私塾读书。束修一年八百文,马成付不起,私塾先生免了他的。”
李玄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阴得更厉害了,像是要下雨。远处,青溪岭的松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松针落了一地。
“马成多久没回家了?”
“半年。发配到青溪郡后,就没回去过。灵石寄回去,每月二百。这个月没寄,因为灵石都拿去当玉佩了。”
“当了多少?”
“当了三千灵石。玉佩值五千,当铺压价,只给三千。”
李玄转过身。“李七,你说,马成为什么不当剑?他的剑值钱。”
“剑是王阀发的,当了就是背叛王阀。他不敢。”
李玄沉默了一会儿。“马成这个人,还有救。”
李七没有接话。
巳时,孟渊在族学上课。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算盘。珠子黑亮,在暗光下泛着油光。今天教除法。他在黑板上写下“八除以二等于四”。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用力。
“除法就是分东西。八块灵石,分给两个人,每人得几块?”
“四块。”李书文抢答。
“对。”孟渊又写“九除以三等于三”。“九块灵石,分给三个人,每人得几块?”
“三块。”这次是李承志回答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孟渊看了他一眼。李承志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手指在桌下动,像是在数数。
“李承志,你上来。”
李承志站起来,走到讲台前。他的脸红了,手在抖。
“十二除以四,等于几?”
李承志拿起算盘,拨上珠,一颗,代表五。下珠拨两颗,代表二。加起来七。不对。他想了想,把上珠拨回去,下珠拨三颗。三。还是不对。他额头上冒汗了。
“不要急。”孟渊的声音很平,“十二除以四,就是十二个东西分成四份,每份几个?”
李承志闭上眼睛,想了想。然后睁开眼睛,拨算盘。下珠拨三颗,上珠不动。三。
“等于三。”他的声音很轻。
“对。”孟渊点头,“除法要慢慢来,急不得。”
李承志回到座位,手还在抖。
午时,下课。孩子们收拾算盘,往外跑。李承志走到门口,被孟渊叫住。
“下午来我住处。”
“是。”
未时,李承志到了孟渊的住处。屋子在矿洞东边,一间小屋,砖瓦的,门口种着两棵枣树,已发芽,嫩绿的。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算盘、笔墨、一叠黄纸。地上还有几个纸团,是昨晚扔的。
“坐。”孟渊坐在桌前,指着旁边的椅子。
李承志坐下来。椅子高,他的脚够不到地,悬着。
“你爹是谁?”
“李大山。矿上的。”
“你娘呢?”
“死了。生我的时候死的。”
孟渊沉默了一会儿。“谁教你识字的?”
“三娘。李三娘。”
“她教得怎么样?”
“教得好。她说我写字最好看。”
孟渊从桌上拿起一张黄纸,铺开,蘸墨,写了一个“算”字。笔画端正,结构严谨。“你写。”
李承志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一个“算”字。笔画稍细,但结构也对。孟渊看了很久。
“你很有天分。以后每天下午来,我教你算术和写字。”
李承志点头。
傍晚,李虎从空地上回来。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虎魄插在腰后,刀刃上崩了七个口子,那道银白色的疤还在。他走到祠堂门口,没有进去。
“族长,阵练完了。”
“练得怎么样?”
“北斗七星阵,七组都能动了。换位快了半息。”
“半息也是快。”
李虎点头。“俺知道。”
“去歇着吧。”
李虎走了。他走到院子里,蹲在槐树下,把虎魄拔出来,用布擦。刀刃上的崩口很深,布塞进去,拉出来,沾着铁锈。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陈七从族学回来,手里拿着算盘。他走到李虎旁边,蹲下来。
“虎哥,今天学除法。”
“学得怎么样?”
“不懂。分东西为什么要用除法?直接分就行了。”
李虎沉默了一会儿。“你分过东西吗?”
“分过。以前在散修窝棚,抢饭吃。谁力气大,谁吃得多。不用除法。”
“那现在呢?”
“现在不用抢了。三娘给每人一碗,一样多。这就是除法?”
李虎想了想。“是。一样多,就是除法。”
陈七没再问了。
戌时,李安从郡城回来。他直接去了祠堂,找到李玄。
“族长,今天王七又来了。从后门进的。”
“他说了什么?”
“说北坡矿上又抓了一批人。从北边村子抓的,七个,都是男的,最小的才十五。”
“抓去哪?”
“下井。挖矿。监工说,不挖够数不给饭吃。”
李玄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马成在不在?”
“在。他看着抓的。”
“他什么表情?”
“王七说,马成站在矿洞口,没说话。脸很白,手在抖。”
李玄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远处,矿洞的紫光在闪,一闪一闪的。
“李安,下次王七再来,给他二十枚疗伤丹,不收钱。告诉他,帮我们盯着马成。马成的一举一动,都要知道。”
“是。”
李安走了。
亥时,孟渊独坐住处。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如豆。他拿起笔,蘸墨,在黄纸上画符。笔锋很稳,一笔一画,都用力。符画到一半,又停了。他看着那张半成品的符,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继续画。画完,符纸上的符文连成一体,线条流畅,朱砂鲜红。他放下笔,将符纸举起来,对着灯光。光照在符纸上,符文像是活的,在纸上游动。他看了一会儿,将符纸折好,塞进袖中。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七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孟先生,三娘让我送粥。”
孟渊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的,熬了很久,稠得能立住筷子。上面飘着几颗红枣,红红的。
“陈七,你不去练刀?”
“练完了。虎哥说,今天够了。”
“你练刀几年了?”
“两年。以前在散修窝棚,没人教。来了李家,虎哥教的。”
“虎哥教得好吗?”
“好。他说,刀是手。手断了,还有另一只。刀断了,还有另一把。”
孟渊沉默了一会儿。他将碗里的粥喝完,把碗递回去。
“陈七,你以后想做什么?”
“想当李家的战将。像虎哥一样。”
孟渊没有再问。
子时,李玄独坐祠堂。他翻开账册,在空白处写道:“四月十二,马成母病,妻卖鞋,女助之,子读书。北坡矿抓七人下井,马成在场。”搁笔,合上账册。
窗外,月亮出来了。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把刀。光照在青溪岭上,银白一片。
他站起来,走出祠堂。夜风凉,吹在脸上,很舒服。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他想起父亲李渊说过的话——“玄儿,天上有多少星星?”他回答:“数不清。”父亲说:“李家的路,比星星还多。走不完。但走一步,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