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伯庸来得比李玄想的还快。
次日午后。
日头正好，从西边斜过来，把祠堂院里那两丛竹子照得绿油油的。竹叶在风里翻着，翻出一片的响。
一辆青篷马车停在祠堂院门口。
车上下来的，是孙伯庸。
他今年五十有八，比李玄小一岁。个子中等，微胖，脸是圆的，肤色偏白——常年不晒太阳的商人才有的那种白。头发白了大半，从两鬓往上白，白到头顶，剩下的是灰。可他的腰板还是直的，走路不晃，脚落地稳，一步一步，踩得实。
——比上次来，头发又白了一些。
李玄在院门口迎。
伯庸兄。他拱手。
李族长。孙伯庸还礼。
他这一礼行得极正，双手抱拳，举到胸前，身子微微一躬。躬完直起身，脸上就浮出了笑——是商人的笑，热络，可眼里是静的。
叨扰了。他说。
哪里的话。李玄侧身，手往里一让，
两人进了祠堂。
李三娘已经在里头候着了。她看见两人进来，不声不响地提壶，给客位面前的杯子斟了茶，又把茶壶放在桌角，然后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这是规矩：主家跟客人说话，门不全关，表示没藏着什么；也不全开，表示不是谁都能听。
两人落座。
孙伯庸坐客位（东边），李玄坐主位（西边）。
孙伯庸坐下之后，先做了一件事——他伸手，把桌上的茶杯端了起来。
——双手捧杯。
不是单手，是两只手：右手托着杯底，左手扶着杯沿，把杯子平平地捧起来，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喝完，他把杯子放下。
——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的一声。
很轻，可在这安静的祠堂里，听得清清楚楚。
李玄听着这一声，心里过了一遍：孙伯庸平时放东西，不这么响。他是个精细人，常年打算盘、谈生意，手上极稳，杯子放下去，向来是无声的。
今天响了。
——这说明他心里有事。
李玄没点破，只是端起自己那杯，也喝了一口。
然后他开口。
伯庸兄来，他说，是为了郑大人的事吧。
——一句话，把窗户纸捅开了。
孙伯庸听着，笑了笑。那笑有点苦，可很短，一闪就收了。
什么都瞒不过李族长。他说。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郑明远，他说，昨日去了我家。
我听说了。李玄说。
他问得很细。孙伯庸说。
——这是第一句实的。
李玄了一声，等他往下说。
问孙家跟李家，孙伯庸说，合作多久了。
他顿了顿。
主要做什么生意。
——这两句，是郑明远问的核心。
李玄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没有动。
他心里把这两问，翻来覆去地过。
——合作多久了。主要做什么生意。
这两问，跟郑明远上次问李玄的，是一对。
上次在郡城的正屋里，郑明远问李玄：孙家、吴家，跟李家走得近吗？李玄答了七个字：有生意上的往来。
如今他问孙伯庸：跟李家合作多久了？主要做什么生意？
——这是一张弓的两头。
他拿李玄那七个字，去孙家对。孙伯庸要是答三年多，丹药转运，那就跟李玄的生意上的往来对上了；孙伯庸要是答得更多、更深，那就对不上。
李玄心里清楚：郑明远是在。
他不信李玄那七个字，所以他去问另一头。两头一对，真相就出来了。
——这是老到的问法。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过完，抬起眼，看着孙伯庸。
你怎么答的？他问。
——这一问，是今天最要紧的一问。
孙伯庸没有立刻答。
他伸出手，在桌面上摸了摸——摸的是桌沿，指腹贴着木头，慢慢地蹭过去，像是在给自己定神。
蹭完了，他开口。
我说，他说，合作三年多。
——第一句。
主要是丹药转运。他说。
——第二句。
他说完这两句，抬起眼，看着李玄。
别的，他说，没多说。
——第三句。
李玄听着，点了点头。
他心里把孙伯庸这三句，翻来覆去地过。
——合作三年多。主要是丹药转运。别的没多说。
这个答法，李玄心里清楚：孙伯庸答得极稳。
稳在哪儿？
稳在他说的是，可这真话，把要紧的东西全盖住了。
孙家跟李家，确实是合作三年多（这跟李玄知道的相符）。确实是丹药转运——孙家买李家的丹，李家也走孙家的一些路子转运（这是明面上的）。
可孙家供李家的粮，李家几百口人吃的大半粮从孙家来——这一层，孙伯庸一个字没提。
他只说丹药转运。
——丹药是李家卖给孙家的，转运是附属。粮，是孙家卖给李家的，那是另一笔，更大，更深，更绑人。
孙伯庸没说粮。
李玄心里明白：孙伯庸这是守住了。
他不是替李家守，是替孙家自己守。粮那一层，是孙家掐着李家脖子的手，也是李家掐着孙家脖子的手——这层一露，两家都被郑明远看透了。孙伯庸不露，是聪明。
——所以李玄心里对孙伯庸，添了一分放心：
这个人，靠得住。
他信了吗？李玄问。
——这一问，是对孙伯庸答法的追。
孙伯庸听着，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把郑明远走前那句话，原原本本地学给了李玄：
但他走的时候说，孙伯庸说，以后有机会，去孙家铺子看看。
——这句话落地，祠堂里静了一息。
李玄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去孙家铺子看看。
这七个字，李玄心里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郑明远去孙家，看的是——是当家人，是话，是态度。
如今他说去孙家铺子看看——他要去看的是，是经营，是货，是流水，是货从哪儿来、卖到哪儿去。
——这两样，是不一样的。
看当家人，看的是。
看铺子，看的是。
一个家族的当家人说什么，可以装；可一个铺子的货架上摆什么、一天卖多少、货从哪儿进、什么价——这些装不了。
李玄心里清楚：郑明远这是要。
他上次让吕文良来李记药铺，看货架、看标签、问价、问开了多久——那就是。如今他要对孙家的铺子，做同样的事。
——而且，李玄心里更清楚：
郑明远要去看孙家铺子，真正的目的，不是孙家。
是李家。
孙家铺子里，卖着李家的丹。那丹从哪儿进的？进多少？什么价？一查账，一问伙计，李家跟孙家的生意往来有多深，就全出来了。
——他是要从孙家的铺子，反过来看李家。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想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温了。他喝得很慢，一口咽下去，让那点温从喉咙走到胃里。
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没出声。
——然后他开口了。
他还会去吴家。他说。
——五个字。
孙伯庸一愣。
吴家？
李玄说。
他伸出手，在桌面上，用食指的指腹，画了一个小圈。
——画得很轻，指腹贴着木头，转了一圈，圈不大，约莫铜钱大。
画完了，他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上。
孙伯庸看着那个圈——其实木头上什么也没留下，只是他看着李玄画的那一下，心里明白李玄在想什么。
李玄心里，把他还会去吴家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地过。
——孙家之后，是吴家。
这是顺序。
孙家是粮，吴家是骡马、车、运输。李家跟这两家，一头是粮，一头是路。郑明远摸完了孙家（粮），就该摸吴家（路）。摸完了这两家，李家的在哪儿，他就全知道了。
——李玄心里清楚：这不是猜测，是必然。
郑明远做事，从来是一环扣一环。他不会摸了孙家就停手；他要把跟李家绑着的两头都摸了，才会来找李玄说下一句话。
孙伯庸听着，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那李族长，他说，咱们……要不要先通个气？
——这句话出来，李玄看了他一眼。
如今孙伯庸问的是同一件事，可性质不一样了：郑明远已经找过孙伯庸了，孙伯庸已经答了三年多、丹药转运。如今他来问要不要再对一对，是两家把已经答出去的话，对上一对。
——这不是事先串供事后核对。
李玄心里把这个分寸，拿捏得极清。
他开口。
不用特意对。他说。
孙伯庸一愣：不用？
不用。李玄说，你答的是三年多，丹药转运，我答的是有生意上的往来
他顿了顿。
这两句，本身就不冲突。
——这句话，是李玄今天说的，最实在的一句。
孙伯庸听着，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
——对。
不冲突。
李玄说有生意上的往来，是笼统的、面上的；孙伯庸说合作三年多，丹药转运，是具体的、往下一层的。
具体的，包含在笼统的里头。
丹药转运，就是生意上的往来的一种。
——所以郑明远拿这两句一对，是对不上的，也是能对上的：说对不上，是孙伯庸比李玄多说了三年多丹药转运；说对得上，是这两句都没超出生意往来的范围。
郑明远挑不出毛病。
李玄看着孙伯庸脸上的那点亮，知道他明白了。
往后他要是再问，李玄说，你照实答你的。我照实答我的。答的都是明面上的，谁也不多说，谁也不少说。
他停了停。
对不上，那是他多想；对上了，那是本该如此。
孙伯庸听着，重重点头。
我记下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今年的春耕、粮价、城里的街市。都是场面上的，可说得自然。
说完了，孙伯庸起身告辞。
李玄送到院门口。
孙伯庸上了车，车帘放下之前，他又撩开，看了李玄一眼。
李族长，他说，这个人……不好对付。
——这是他临走前的，最后一句。
李玄听着，笑了笑。
知道。他说。
车走了。
青篷马车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浅辙，慢慢地往南去了。
李玄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院。
——他心里，把孙伯庸今日这一趟，从头过了一遍。
郑明远去了孙家，问了合作多久、做什么生意。孙伯庸答了三年多、丹药转运，没多说。郑明远说以后去看孙家铺子。郑明远还会去吴家。
——过完了，李玄心里落下一句话：
他在收紧。
先摸李家，再摸孙家，再摸吴家。一圈摸下来，郡里这三家，谁有多大、谁跟谁绑着、绑在哪儿，他心里就有了一张图。
——到那时候，他就会拿着这张图，来跟李家谈下一件事了。
李玄心里明白：那一天不远了。
他抬起头，往北看了一眼。
——北坡方向，日头照着，山是青灰色的，静着。
祠堂里，那杯孙伯庸喝过的茶，还在桌上。
茶已经凉了。
杯底那一圈浅浅的水印，在桌面上，慢慢地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