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午时。
李玄到了郡城。
——一个人。
青骢马，靛青布袍，腰后忠勇刀。没有随从，没有护卫。
李虎跟到城门口，就在城外那棵老柳树下等着，没进城。李玄一个人策马进了城门，往北去。
到了那条巷子。
——巷口那两棵枣树。
李玄勒了缰，抬头看了一眼。
枣树的叶子，比上次来时又厚了些。春末夏初，叶子从新绿转成了实实在在的绿，密，厚，把树冠撑得满满的。风一过，叶子翻过来，翻出一片银白。
他下马，把缰绳拴在巷口那棵树上，抬脚往里走。
——吕文良在院门口等着。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布长衫，手拢在袖子里。看见李玄，他拱手：
李族长。
吕先生。
郑大人在偏厅候着。吕文良侧身，手往里一让，
李玄整了整衣襟，把腰后的刀提了提，跟着进了院子。
——穿过前院，往东，是偏厅。
偏厅不大。
三间房的样子，中间一间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子是榆木的，旧，桌面被擦得发亮。椅子是直背的，没扶手。
——桌上，已经摆好了。
四碟菜，一碗汤，两碗米饭。
四碟菜：
一碟炒青菜。青菜是刚下来的，碧绿，油亮，上头撒了几粒蒜末。
一碟炖豆腐。豆腐是白嫩的，切成方块，在浅褐色的汤汁里卧着，汤汁上浮着几点葱花。
一碟蒸鱼。鱼不大，约莫一尺长，白肉，上面淋了酱油，撒了姜丝。
一碟红烧肉。肉是五花，切成方块，酱红色，油亮，块块带皮。
——另有一碗蛋花汤。
汤是清的，蛋花浮在上头，一丝一丝，嫩黄。
两碗米饭，白，冒着热气。
——没有酒。
李玄看在眼里：桌上没有酒壶，也没有酒杯。
这是，不是。便饭不摆酒，是规矩——摆了酒，就成了席，就得按席的规矩来。不摆酒，就是两个人坐下来吃顿家常饭。
——窗外，能看见院中那两棵枣树。
偏厅的窗朝西，开着。风从窗外进来，把枣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晃着。屋里能听见叶子的响，也能闻见一股极淡的枣树叶子清苦的气味。
郑明远已经站起来了。
——他站在桌边，拱手。
李族长。
郑大人。李玄还礼。
两人落座。
郑明远坐主位（靠里），李玄坐客位（靠门）。
——吕文良没有入席。
他退到院里，站在院子当中，面朝外。
李玄从偏厅的窗子往外看了一眼，能看见他的背影：灰布长衫，手拢在袖子里，站得直直的，脸朝着院门的方向。
——他没有回头。
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
李玄心里把这一处记下了。
——吕文良站在院里，面朝外，不进厅，也不回头。
这是规矩，也是信任。
不进厅，是我不听你们说话。
不回头，是我也不看。
——他把整个偏厅，干干净净地留给了两个人。
郑明远端起筷子。
乡下地方，他说，没什么好菜。
——这是开场。
李玄也端起筷子。
很好。他说，比家里吃得讲究。
——这是应。
两人开始吃。
——夹菜。
郑明远伸筷子，夹了那碟蒸鱼。
他的筷子，在鱼肉上停了一下。
——就一下。
停住了，他用筷子尖，在鱼肉上拨了拨，把一根细刺挑了出来，挑到碟子边上。
挑完了，他才把那块鱼肉，夹起来，放到李玄面前的碗里。
李族长尝尝。他说。
——这一筷子鱼，李玄看在眼里。
他心里把这一处过了两遍。
夹鱼，挑刺。
一个主人给客人夹鱼，挑掉了刺才放过去——这是细心，也是礼数。
可李玄心里清楚：这一筷子，不只是。
——郑明远是在用这个动作，把这一顿饭的调子定下来。
什么调子？
我照顾你。
不是我请你，不是我管你我照顾你。
一个郡守，给一族之长夹菜、挑刺——这是把自己放在了照顾者的位置上，也把李玄放在了被照顾者的位置上。
——这是软的，可软里有硬。
李玄心里明白这一层，脸上不动。他端起碗，把那块鱼接了。
——吃。
他吃得很慢。
细嚼慢咽，一口鱼，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
吃完了，他把鱼骨吐出来——不是乱吐，是拿筷子夹着，把那根完整的鱼骨，整齐地放在自己碟子的边上。
一根，两根，三根。
——鱼骨摆得整齐，一根压着一根，不乱。
郑明远看着，没说什么，可他眼里有点东西——是这人稳的意思。
两人一边吃，一边说话。
——郑明远开口了。
李族长家里，他说，几口人？
——这一问，来了。
李玄夹菜的手，停了一瞬。
他心里把这一问接住了，翻来覆去地过。
——家里几口人。
问的是人口。
一个家族有多少人，是里最要紧的一样。人多，就粮多、税多、能出的丁多；人少，就什么都少。
郑明远问这个，是在确认李家的规模。
——可他问的方式，是家里几口人，不是李家有多少族人。
两个字，是软的。
李玄心里明白：郑明远这是把，又往里挪了一寸。
他抬起眼，答得很平：
族人三百多。他说。
——五个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一起吃饭的，常有三四十。
——这一句，是补的，也是实的。
三百多族人，不是三百多口人天天在一口锅里吃饭。李家是大族，分支多，各房各院，平时各吃各的。可逢年过节、族里有事的时候，祠堂里摆开桌，一起吃饭的常有三四十。
——这是把三百多这个数，落到了实处。
郑明远听着，点了点头。
三百多人的家族，他说，管起来不容易。
——这句话，是感叹，也是追问。
李玄听着，答了两个字：
靠规矩。
——两个字。
他顿了顿，把话说完整：
规矩立住了，他说，不用天天管。
——这一句，是李玄今天说的，最要紧的一句之一。
郑明远听着，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李玄，看了两息。
然后他开口：
我在北境，他说，也用过规矩。
——北境。
又是北境。
李玄心里把这两个字接住了，等着。
可有的家族，郑明远接着说，立不住。
——这句话，他说得慢。
一个字一个字。
李玄听着，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过。
——北境，也用过规矩。有的家族立不住。
这是在对比。
他在说：我见过很多家族，也见过很多规矩。规矩这东西，谁都会立，可真正能立住的，不多。
——那李家呢？
李玄心里清楚：郑明远这是在问——李家的规矩，凭什么立得住？
他抬起眼，看着郑明远。
规矩是死的，他说，人是活的。
——这一句，是他答的第一层。
要有人盯。他补了一句。
——第二层。
李玄心里把这两句，掂了掂。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有人盯。
这是李家监察院那一套的根。
规矩写在那儿，白纸黑字，可它自己不会走，不会看，不会罚。要有人去查、去看、去罚——这就是。
李家的监察院，查账、查事、查人，连管事的人都要隔几年查一次。这就是。
——没有，规矩就是一张废纸。
李玄心里明白：他这两句话，把李家那一套的根，又露了一角给郑明远看。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一角，露得值。
因为郑明远问的是凭什么立住，他答靠人盯——这是实情，也是能说的。监察院的存在，李玄上次就跟他说过（三样规矩里的第三样）。如今只是把这一样往深里解了一层。
——解这一层，不伤李家。
郑明远听着，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
这一点，李玄留意到了。
郑明远要是追问怎么盯？盯什么？谁来盯？，那李玄就得把监察院的老底抖出来。可他没有。
他只点了点头，就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这是他的分寸。
他知道问到哪儿该停。
两人继续吃。
一餐饭，吃得安静。
没有劝酒（没有酒），没有高声，没有那些席面上的热闹。就是两个人，四碟菜，一碗汤，慢慢地吃，偶尔说一两句。
——吃完了。
李三娘？（不是，这是郡城。）是吕文良进来，把碗碟收了，又端上一壶清茶。
茶是清茶，粗叶，冲在壶里。吕文良斟了两杯，七分，退了出去。
——饭后，两人又坐了一刻钟。
这一刻钟里，郑明远聊起了别的。
他聊北境的冬天。
北境的冬天，他说，冷。冷到什么程度？吐口唾沫，落到地上之前就冻成冰粒了。
他聊青溪郡的雨季。
青溪的雨季，他说，在夏末。一下起来，能连着下十天。河沟里的水涨上来，把路都淹了。
——他聊这些，没有涉及任何实质事务。
不提丹药，不提供应，不提孙家吴家，不提族学，不提上面来人。
就是聊天气，聊旧事，聊那些跟两个人、跟李家、跟郡里都不相干的东西。
李玄听着，时不时地点头，偶尔答一两句。
——他心里清楚：这一刻钟的闲话，是郑明远有意留的。
谈完了要紧的（其实也没谈什么要紧的），留一刻钟的闲话，把这一顿饭的调子，从挪回。
——这是收尾，也是留白。
留白的意思是：今天说的这些，都不算数，也不落定。往后要谈什么，另找日子。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刻钟到了。
李玄起身告辞。
郑明远也起身，送他到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