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到了城东李记药铺。
——李虎已经在铺子里等着了。
他是从城门口过来的（李玄进城后，李虎在城外等了一阵，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进城到铺子）。此刻他坐在铺子后院的小屋里，腰间挂着虎魄，手放在膝上，看着门口。
李安也在。
——他在前头照看着铺子，可心里装着事，时不时地往后院看一眼。
李玄进了铺子，李安从柜台后头迎出来。
玄叔。
李玄下了马，把缰绳递给李虎，关门。
——李安去把六块门板，一块一块地装回去。
装到第五块的时候，外头就全暗了。
装完最后一块，的一声，扣上门闩。
街上的人声、车轮声、叫卖声，一下子被隔断了大半，只剩闷闷的一层，从门板的缝里透进来。
铺子里安静下来。
——三人到了后院那间小屋。
屋不大。一张方桌，三张凳子。角落里有个小炭炉，炉上坐着一把铜壶，炉火温着。
李安点了一盏灯。
——铁座油碟，一根灯芯。火苗起来，把小屋照出一片暖黄。
因为门板装上了，屋里没有窗（只有墙上那个通气的小口），所以光是闷的，不亮，可够用。三个人的脸，都被这灯光照成了暖黄色，影子投在墙上，投得很大。
三人落座。
李玄坐了靠北那张凳子（上首），李虎坐东边，李安坐西边。
李安提壶，斟了三杯茶。
——粗茶，山里的大叶子。斟得稳，七分。
李玄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茶是烫的，他喝得慢。
喝了两口，他把杯子放下。
——杯里的茶，还剩一半。
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这顿饭，他说，我跟你们说一说。
——第一句。
李虎和李安都坐直了。
李玄把便宴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偏厅，四碟菜，一碗汤，没有酒。郑明远夹鱼挑刺。问家里几口人，李玄答三百多。郑明远说三百多人的家族管起来不容易，李玄答靠规矩。郑明远说北境也用过规矩、有的家族立不住，李玄答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有人盯。饭后闲聊北境冬天、青溪雨季，没提实质事务。临走，郑明远说以后让李虎送货、李玄不用专门跑，说下个月可能有人从上面来、会提前通知。
——说完了，屋里静了一息。
李虎先开口。
上面来人，他说，会是什么级别？
——这一问，是李虎最关心的。
李玄看着他。
灯光照在李虎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发亮。他的眉头皱着——他心里在掂量：要是来个大的，李家扛不扛得住？
李玄摇头。
不知道。他说。
——三个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比郑明远高。
——这一句，是断。
李虎听着，肩膀动了一下。
——比郑明远高。
郑明远已经是郡守了。比郡守高，是州里的官，或者是王阀的人。
李虎心里把这个字，掂了掂，觉得沉。
李安在旁边，问的是另一件事。
丹药，他说，要备多少？
——这一问，是掌柜的本分。
李玄转过头，看着他。
照现在的数。他说。
——五个字。
不用特意增。他补了一句。
——五个字。
李安听着，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有一层没落地。
他顿了顿，又问：
万一他们要参观矿洞呢？
——这句话出来，屋里的空气，静了一层。
李虎和李安，都看着李玄。
李玄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里，他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过。
矿洞。
那是李家的根。
灵脉在洞里，引流阵在洞里，丹炉在洞里，沈岳在洞里。
——那地方，是李家最不能让人看的。
李玄心里清楚：郑明远自己都没进过矿洞。他来看族学，看过丹房？（没看过丹房，看过的是族学。）他问过灵药来源，李玄答过本地为主，偶有外购。可矿洞本身，郑明远一次也没提过要去看。
——如今上面来人，来的人要是提出看矿洞，怎么办？
李玄心里把这条路走了一遍：
看矿洞，看的是什么？
看灵脉，看引流阵，看丹炉，看那一整套炼丹的法子。
——这些，是李家立族的根本。
灵脉是李家的命根子，引流阵是护着灵脉的东西，丹炉是炼丹的地方。这三样，看一眼就知道李家的丹为什么是十成纯度——因为灵脉的水质好，因为引流阵稳，因为丹炉的火候老。
——这些要是让人看了去，李家就再也没有秘密了。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想透，抬起眼。
矿洞不让进。他说。
——五个字。
李安一愣：不让进？
不让进。李玄重复了一遍。
他顿了顿，把这句话说完整：
就说灵脉重地，他说，外人不能进。
——这一句，是李玄今天划的，第一条底线。
李虎听着，眉头动了动。
那他们要是硬要进呢？
李玄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会硬要。他说。
——四个字。
为什么？
因为这是规矩。李玄说。
他伸出手，在桌上按了一下——按在桌子正中，按得很实。
灵脉重地，外人不得入内，他说，这不是李家一家的规矩，是天下修行的家族都有的规矩。
他顿了顿。
你去别人家，人家说灵脉重地，外人不能进，你能硬闯吗？
——这一句，是反问，也是把道理说死了。
李虎听着，明白了。
——对。
这是规矩。
灵脉是一个家族的命根子，按修行界的规矩，外人是不能随便进的。你要硬闯，就是坏了规矩，就是跟这个家族结死仇。
上头来的人，再大的官，也不能坏了这个规矩。
——因为坏了这个规矩，天下所有的家族都不会再信他。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看着李安。
你就这么答。他说，要是他们问，你就说：灵脉重地，外人不能进，这是规矩。他要说我是官，你就说：官也要守规矩。
——这一句，是李玄教李安的答法。
李安听着，重重点头。
记下了。他说。
——他伸手，从柜台那边（他随身带着）取来账册，翻开，提笔，在边页上写了一行字：
郑预告：下月可能有人从上面来。玄叔令：矿洞不让进，答灵脉重地，外人不能进
写完，他把笔搁下，等墨干。
——李虎在旁边，做了一件事。
他把腰间那把虎魄，解了下来。
——刀连鞘，一起解。
他双手拿着，把刀靠在桌腿旁边。
的一声轻响。
刀鞘斜着，靠在桌腿上，不倒。刀柄朝上，麻绳缠得紧，一圈压一圈。灯光照在那麻绳上，照出一层毛茸茸的边。
——这是进门的规矩。
进了自家的门，是自家的地盘，刀就不用挂在腰上了。
李玄看在眼里，没说话。
——他心里明白：虎子这是把刀放下了，也是把心放下了一半。
玄叔。李虎又叫了一声。
那族学呢？李虎问，他们要去族学，让不让？
——这一问，李玄没想到。
他沉默了一息。
——族学。
郑明远来看过族学，说了有章法。上面来的人，是不是也要看族学？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过了一遍，随即有了答案。
他说。
——一个字。
李虎一愣：
李玄说，族学不怕看。
他顿了顿，把这句话说完整：
族学教的是认字、算数、测绘、历史。他说，这些，看了无妨。
——这是李玄心里，第二条线。
族学可以看，矿洞不能进。
——为什么族学可以看？
因为族学里教的，是。
认字、算数、规矩、各科的手艺入门——这些，别的家族也教，看了不伤李家。李承志画的那些图，画的是地形，看了也只是这孩子画得细。
——唯独有一门不能提：阵法基础课。
这一门，李玄上次就跟孟渊交代过了（594章）：不提。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看着李虎和李安。
族学照常。他说，孩子们照常上课。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
他停了停。
阵法那一门，他说，不提。
——这一句，是补的，也是最要紧的一句。
李安重重点头，把这一句也记上了。
李虎听着，也记住了。
——三人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屋里静下来。
李玄端起自己那杯茶。
——茶已经温了，不烫。
他把剩下的半杯，喝完了。
——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把杯里的茶喝干。
喝完了，他把杯子放下。
——杯底朝上（他没翻，只是把空杯放下），可李安眼尖，看见那杯底干干净净，一点茶渣也没有。
这是李玄的习惯：喝茶不剩渣。
茶碗里的茶叶，他喝完了就都咽下去了，或者吐在别处，杯底不留一点渣。
——这是干净，也是规矩。
李安心里把这一处记下了，没说话。
李玄放下杯子，站起身。
——坐了这一阵，腿有点僵。他撑着桌沿站起来，把腰后那把忠勇刀往上提了提。
我回村。他说。
玄叔，李安忙道，天快黑了，明早走吧？
李玄说，今晚走。
——他心里清楚：郑明远说上面来人，这件事得早点回去，跟李七、沈岳都通个气。
早一个时辰回去，就早一个时辰准备。
李安不再劝，去把门板卸了一块，让李玄和李虎从后门出去（马在后院拴着）。
两人上了马。
——出了城，上了官道。
天已经擦黑了。
官道上的杨树叶子，在暮色里成了黑糊糊的一片。风起来，带着凉意——春末的夜风，不冷，可也把白天的热气吹散了。
两匹马，一前一后，往李家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