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李玄又上了矿。
——这一趟，是听沈岳说李承志的事。
午后。
日头偏西，光从洞外斜进来（洞口朝东南），把洞口那一小段洞道照得亮堂堂的。可洞里深处，还是靠那两样光：灵脉缝的青白，和引流阵的银。
——李承志在洞口附近。
他蹲在那块石台前，正在研磨灵药。
石臼是青石的，碗口粗。他手里握着石杵，慢慢地压，慢慢地转圈。
——石臼里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咕——咕——
一声一声，闷闷的。跟沈岳磨的时候是一个声，可节奏慢些——他手生，也小心。
李承志的动作，很平稳。
石杵起落，不快，也不慢。压下去，转一圈，提起来一点，再压下去。石臼里的灵药，从片变成末，从粗变成细。
——磨到一半，他停了停，把石杵提起来，看了看石臼里。
看的是细度：够不够匀，有没有粗粒。
看完了，他接着磨。
李玄站在洞外，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沈岳站在内洞入口。
就是那道岔洞口（挂着竹帘和粗布屏风的地方）。他靠在洞壁上，手垂在身侧，看着李承志的背影。
——看了两息，他转过头，看向洞外的李玄。
李玄迈步，走进洞口，站在沈岳旁边。
怎么样？李玄问。
——三个字。
沈岳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里，他的目光，又落回了李承志的背影上。
停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
李承志手稳，他说，心细。
——这是第一句。
可以继续做。他补了一句。
——五个字。
李玄听着，点了点头。
他心里把手稳、心细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过。
——手稳，是说李承志研磨的时候，石杵起落的力道匀，不忽轻忽重。力道不匀，药末就有粗有细，炼出来的丹就有杂。
——心细，是说他看得住：磨到什么程度停，碎没碎匀，瓶摆没摆正，他都看在眼里，不用人催。
这两样，是做前期备料最要紧的。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开口问了下一句。
能教到什么程度？他问。
——这一问，是追根。
沈岳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从旁边拿起那把长铁钳，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然后他开口，答得很清楚：
备料、装瓶、清点，他说，都可以教。
——这是第一句。
他停了停，把最关键的一句说了出来：
提纯不行。
——四个字。
李玄听着，重重点头。
就这样。他说。
——三个字。
——这三个字落地，沈岳没有再补充。
他靠在洞壁上，手垂在身侧，看着洞口那边的李承志，不说话了。
李玄也在看。
——石台前，李承志还在磨。
石杵一起一落，咕——咕——。
石臼里的灵药，已经被他磨成了均匀的粉末。黄白色的，细得没有粗粒，也没有结块。
——磨完了，他把石杵放下，伸手，把石臼里的药末倒进一个小碟里。
倒得慢，也不洒。
倒完了，他把小碟放在石台边上，摆正。
——然后他伸手，去拿旁边那摞空瓷瓶，准备下一个活（清点、准备空瓶）。
李玄看着他的背影——十二三岁的孩子，蹲在石台前，一件一件地做，做得慢，可做得稳。
他心里把这一处，翻来覆去地过。
——李承志进了矿洞，做的是备料和清点。
这些，他看得见，也学得会。沈岳说了，可以教。
——至于真正要紧的那一道——紫英提纯——沈岳说了，不行。
这四个字，把李承志的手，挡在了屏风外面。
李玄心里清楚：这道屏风，是沈岳挂的，是为了挡外人；如今它也挡住了李承志——不是不信任他，是还没到时候。
——独门秘法，历代只传一人（或者极少数人）。李承志现在，还没到能碰那道的时候。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看了沈岳一眼。
沈岳还是那样靠着，不说话。
——李玄转过身，往洞外走。
走出洞口，日头照在身上，暖。
他解下青骢的缰绳，翻身上马。
——心里，把今天这一趟，从头过了一遍：
李承志手稳，心细，可以继续做。
备料、装瓶、清点，都可以教。提纯不行。
——过完了，李玄心里落下一句话：
承志，成了丹房的人了。
——他心里也清楚：从今日起，李承志在矿洞里，一天一天地做下去。他会的，会越来越多；他看见的，也会越来越多。
——可那道屏风后头的东西，他碰不到。
这条线，李玄心里清楚：还得守住。
一夹马腹，青骢迈开了步子，往村里去。